匿名信送到后的当晚,程素秋先让物证组完成了封存和初检,没有让任何人凭一封信直接去找人。江驰也被临时叫回指挥部,连夜调出了三年前那篇报道的原始排版文件。
次日08:15,江驰的旧报道和原始索引同时投到会议室屏幕上。
剪页标题里的两个半角符号并非排版失误。
三年前,江驰曾在一篇调查报道中故意把全角括号换成半角,用来提醒线人“内容经过删改”。原始索引里,这两处符号分别落在第七码和第十七码;匿名信把同样的错误留在同样的位置,说明寄信人读过那套暗号,而不是随手模仿了标点。
林雪沿着原报道的内部索引翻回去。
第七码对应“水上安全培训”,第十七码对应“西岸”。
“西岸有三家培训机构。”周正说。
“先别派人上门。”程素秋把知情名单缩到六人,“匿名信能进入警方收发室,说明寄信人知道调查已经重启,却不确定内部是否安全。大队伍过去,只会把人吓走。”
林雪问:“谁联系?”
“我安排单线警员。”
“她不会见陌生警察。”
“那也不能让你们两个直接去。”
“可以让她选地点。”
程素秋看了林雪几秒。
“发一句什么?”
林雪在江驰旧报道的公开留言区写下:
【括号没有改回来。】
没有名字,没有约见,也没有提叶青禾。
两个小时后,一个停用多年的账号回复:
【西岸第七码头,救生课结束后。只许两个人。】
程素秋批准林雪和陆观前往,但位置只通过纸质路线交付,手机留在指挥部,外围保护组不进入可视范围。
13:30,西岸水上救援培训场。
一群学员正在练习抛绳。林雪和陆观坐在最末端看台,直到课程结束,人群散开。
一名穿深蓝色工作服的年轻女人收完救生圈,没有走近。
“林雪?”
“是。”
“你带了警察吗?”
“外围有。”
女人转身就走。
“位置不在我这里。”林雪说,“我不知道他们具体站在哪。”
脚步停住。
“你承认得倒快。”
“骗你没有意义。”
女人回过头。
她二十岁上下,头发剪得很短,右手虎口有长期拉启动绳留下的茧。工作证上写着另一个名字。
林雪没有叫她叶青禾。
“匿名信是你寄的?”
“你先说,你们找到几个。”
“四具遗体。”
女人闭了闭眼。
“四个没能离开的人。”
她没有说五名受害者。
陆观注意到这个区别,却没有插话。
林雪问:“你从白塔离开了?”
“我什么都不会承认。”
“第六只杯子有你的DNA。”
“那只能证明有人碰过杯子。”
“载荷记录、亲缘鉴定和H-03痕迹可以互相印证。”
女人的手指停在救生绳上。
“三年前也有人说证据会互相印证。”
“结果呢?”
“我告诉过一个人,我们的名单可能泄露。第二天,沈柏舟就知道我手里有密钥。”
林雪没有说“现在不一样”。
“所以你不进入联合调查组。”
“我不进警局,不签实名笔录,不交出住址。”
“可以谈其他方式。”
“谁保证?”
程素秋从远处通过单向耳机听见对话,却没有露面。
林雪说:“负责证人保护的大师级侦探会给你书面方案。你的真身不进入行动名单,位置只保留在单线联系人手里。”
“我为什么信她?”
“不用先信。先审方案。”
女人第一次正眼看她。
“你和三年前那份报告是什么关系?”
“很深。”
“深到什么程度?”
“等你愿意坐下来,我告诉你。”
“我已经坐过一次。”
女人指向空荡的看台。
“江驰说找到白塔出口的人很厉害。报告证明我们离开了,所以警方开始相信五个人是自己逃走。水面搜索少了,沈柏舟有时间把船沉得更深。”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
每个字却都落得很重。
“真正让我停止求助的,不是沈柏舟。”
林雪看着她。
“是那份太漂亮的离塔报告。”
女人放下救生绳。
“如果你只想证明报告没错,就别再找我。”
林雪没有拦她,只在她走到器材棚门口时说:“报告的出口部分仍然成立。”
叶青禾回头,眼神冷下来。
“所以你还是来证明自己。”
“我来把后半句补上。”林雪说,“五个人能离开白塔,不等于五个人一起逃走,更不等于他们都活着。旧报告把三个命题写得太近,让后来的人把第一个答案当成了全部答案。”
“写报告的人呢?”
“应该承担这件事。”
“林致远会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雪停了一秒。
“会。真正的作者也会。”
叶青禾盯着她,没有继续追问,却也没有马上离开。
她提出一个临时测试:三十分钟后,培训场会有一辆白色面包车从西门离开。如果外围保护组跟车,她以后不再联系;如果警方完全撤走,她同样不会相信他们有能力保护证人。
陆观视野边缘浮出一行很淡的提示。
【系统消息】
【初级反跟踪已触发】
【当前场景存在显性诱饵】
【建议:确认被保护目标,而非追逐离场载体】
提示到此为止。陆观重新观察现场,才发现叶青禾说“西门”时,目光一次都没落向停车区,反而确认了两次器材棚后方的市场通道。
“你要我们既看见,又不追错。”陆观说。
“三年前他们追的就是错的人。”
程素秋通过耳机听完,只安排外围组观察所有出口,不跟面包车,也不撤离。白车离开后,真正的叶青禾从器材棚后方步行进入隔壁市场。保护组只远距离确认她没有遭遇尾随,没有记录最终去向。
半小时后,停用账号发来一个句号。
她认可的不是警方完全服从,而是有人理解了测试的边界。
林雪删掉留言区的公开回复,把后续联系移交给公证处一次性收件箱。她没有试图把短暂信任变成控制。
回程前,陆观在看台下发现一截新割断的细尼龙线。线头连着一个空易拉罐,原本横在器材棚后门外。有人若紧跟叶青禾穿门,罐子就会被拖倒。
他们进场时没有碰到,因为叶青禾带两人走的是正门。
“她不只在测试警方。”陆观说,“也在防沈柏舟。”
林雪检查地面,没有越过棚门。市场方向有三组凌乱脚印,叶青禾故意踩进人群走过的湿地砖,鞋底纹很快混在一起。
“三年没人保护,她只能自己学。”
这句话里没有赞美。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从白塔逃走,此后每次开门、坐车和回家都要先确认有没有人跟。所谓活下来,不是案卷里简单的一行“第六人生还”。
陆观看向走在前面的林雪。
“如果她再约,我们是不是得换路线?”
“由程素秋决定保护方案。”林雪说,“我们负责不自作聪明地破坏它。”
“我还以为你会说自己来安排。”
“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另一个觉得自己比程序可靠的人。”
林雪把尼龙线的位置记下,留给保护组远程复核。她没有带走,也没有擅自把它当成叶青禾的物品。
保护组随后确认,市场入口有一名男子在两人到场前徘徊过,却无法证明目标是叶青禾。程素秋没有因此改变约定,更没有派人闯进市场寻找她,只提高了公证收件箱外围的被动观察等级。
“如果她发现呢?”陆观问。
“方案会写清。”程素秋从耳机里回答,“隐瞒保护同样会毁掉信任。”
林雪听见后,把下一次说明的第一条改成:警方会观察联络点外围,但不追踪证人离开后的住址。
不是一句“相信我们”。
是一条对方可以检查他们有没有违约的规则。
回程车上,林雪一直没有说话。
她打开白塔模型,在“出口成立”下面新增一行:
【报告造成的现实影响:待公开说明。】
陆观没有安慰她。
叶青禾要的不是一句“你当年已经尽力”。
她要先看他们下一次会不会越界。
车刚驶入指挥部,那个停用账号又亮了一次。
【明天10:00,临江公证处。】
下一行只写了一个名字。
【林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