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09:10,临江市旧物证实验室。
六只纸杯被分别放在恒温观察柜中。
杯体已经发黄,边缘有不同程度的变形。三年前的检验集中在唾液DNA和常见毒物,没有对杯底微量残留做完全分离。
隔着观察柜,陆观能看见六只杯底不同程度的白色结晶圈。
他启动当天第一次数据标尺。
【系统消息】
【目标:六只纸杯杯底可见残留】
【一至四号:结晶分布具有同类特征】
【五至六号:未见对应结晶圈】
【提示:成分无法仅凭外观确认】
【数据标尺今日剩余次数:2】
结晶圈先把六只杯子分成了四和二,具体成分仍等实验室回答。
“先别按人名放结果。”陆观说,“能不能把一至四号的残留单独做同源性复检,再看五、六号为什么没有?”
段临川没有问他为什么盯上这组分法,只把要求补进实验记录。
段临川把新编号表交给林雪。
“先看结果,不讲故事。”
复检人员依次投出六份图谱。
一号杯,唐岚DNA,检出镇静类药物降解物。
二号杯,罗慧DNA,同类降解物。
三号杯,冯国梁DNA,同类降解物。
四号杯,江驰DNA,同类降解物。
五号杯,沈柏舟DNA,没有检出药物。
六号杯,未知女性DNA,没有检出药物。
陆观盯着排列结果。
四只有药。
两只无药。
不是随机污染能够轻易形成的分布。
“剂量能反推吗?”周正问。
复检人员摇头。
“不能。纸杯保存三年,药物已经降解,只能确认四只杯子存在同类成分,不能精确计算原始剂量,也不能仅凭杯底残留判断每个人实际摄入多少。”
“药物来源?”
“与罗慧当年使用的一种处方药属于同类,但不能因此认定药是她提供的。旧案没有找到完整药板。”
视频会议另一端,一名旧案人员说:“罗慧长期服药,会不会是她把药混进热饮?”
“给自己的杯子也加?”陆观问。
“可能是共同服用。”
“那为什么沈柏舟和第六只杯子没有?”
“也可能他们没喝。”
林雪抬手,把两种问题分开写在白板上。
【杯中是否有药。】
【杯中人是否喝下。】
“现在只能确认第一项。”她说,“不要用杯子替死者回答第二项。”
段临川点头。
“继续。”
纸杯外壁残留的位置被放大。
一至四号杯的握持痕迹都集中在中下部。五号杯有明显唇缘DNA。六号杯的唇缘样本很少,更多DNA留在杯口外侧和杯身上。
“第六个人可能假装喝过。”林雪说。
“也可能只拿过杯子。”段临川提醒。
“列两种。”
陆观在记录板上写下:
【假设A:第六人未饮用。】
【假设B:第六人饮用量极少。】
“共同点呢?”林雪问。
“她没有被药物控制。”
“这还是推测。”
“需要结合她之后独自离开的痕迹。”
“可以。”
复检人员又调出杯号与发现位置。
一至四号杯散落在白塔二层会议室地面和桌边。
五号杯在窗台。
六号杯则被压在设备夹层入口附近的一块防水布下。
“沈柏舟的杯子为什么在窗台?”周正问。
“旧记录说他习惯站着说话。”林雪翻到三年前的视频截图,“五段声明录制时,他一直站在镜头外提示台词。”
“未知女性靠近设备夹层。”
“至少杯子靠近。”
段临川再次纠正用词。
陆观发现这间实验室里,每个人都在和一句话较劲。
不是为了显得谨慎。
而是只要多写一个未经证实的主语,后面的推理就可能顺着错误的人一路跑下去。
11:30,药物来源调查有了新结果。
罗慧失踪前一周曾领取两盒处方药,其中一盒按时在医院药房登记,另一盒的处方编号却被重复使用。重复领药人提供的是基金会法律援助证件。
代领签名模糊,只能辨认出姓沈。
“沈柏舟是她的法律顾问。”程素秋说,“他有理由接触她的病历和证件。”
“但签名鉴定达不到确认标准。”周正说。
“所以用药来源只能加固,不能单独锁定。”
林雪把六只杯子的座位关系重新排列。
四名掌握晨星证据的人被下药。
负责安排路线的沈柏舟没有。
尚未确认身份的第六个人也没有。
“如果目的是让所有人休息,漏掉两个人没有意义。”陆观说。
“如果目的是杀人呢?”周正问。
“那更应该给第六个人下药。”
林雪盯着六号杯。
“除非凶手暂时需要她清醒。”
“为什么?”
“她手里有四个人都没有的东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证据?”
“或者打开证据的方法。”
程素秋将晨星旧案材料投到屏幕上。
唐岚保存的是加密账表,江驰只有部分打印页,罗慧和冯国梁分别掌握身份、路线。完整资金文件一直无法打开,旧卷里曾提到一个单独保管的解密密钥。
“密钥持有人没有姓名。”程素秋说,“江驰在备忘录里只写了Q-17。”
林雪把Q-17圈出来。
“查罗慧保存的腕带照片。”
照片很快从旧卷附页调出。
十二年前晨星中心火灾后,罗慧拍过一整排儿童腕带。其中一只写着:
【Q-17,叶青禾,死亡。】
“死亡是谁登记的?”程素秋问。
旧卷里没有医生签字,只有灾后统一补录表。晨星中心当夜停电,部分儿童先被转移到临时救护点,身份依靠床号、腕带和老师口述核对。火灾后的第六天,名单才被集中录入民政系统。
叶青禾的死亡证明对应一具无法完成常规辨认的儿童遗体。
当年的亲缘比对只联系到一名自称远房舅舅的监护人。对方提供了样本,结论写着“支持亲缘关系”,却没有附完整原始峰图。程素秋继续往下查,发现那名舅舅在两个月后出境,此后再无稳定记录。
“可能是假监护人,也可能样本被换。”陆观说。
“先别选。”林雪把两种可能分别写下,“还可能是材料归档不全。去找原实验室和纸质委托单。”
三名大师各自接走一条线。段临川追原始检材,程素秋查监护人与资金,蒋枫则复核晨星中心到临时救护点的转运车辆。
一个已经死了十二年的名字,不会因为新DNA出现就自动活过来。
他们必须证明当年是哪一步把另一个孩子的死亡放到了叶青禾名下。
傍晚,旧实验室的退休鉴定员找到一册手写收样簿。Q-17亲缘样本的封袋编号有过一次涂改,原编号对应的并非叶姓监护人,而是一名火灾后失联的中心后勤人员。
与此同时,蒋枫在救护车调度表里发现一辆没有完成到院签收的面包车。车上登记四名儿童,医院只接到三名。
少掉的那个床号,正是Q-17。
“她可能在到院前被人带走。”陆观说。
“也可能自己逃了。”林雪看着旧路线,“但无论哪种,死亡登记都不是她本人留下的事实。”
可六号杯里的女性DNA,不属于任何一名登记失踪者。
如果她就是Q-17——
那么走进白塔的第六个人,在法律记录里已经死了十二年。
陆观看着“死亡”两个字,第一次意识到黑桃所谓的第六个人为什么会藏得这么深。
警方当年不是没在名单里找她。
是名单早在十二年前就替所有人回答:这个人不存在。
林雪却把Q-17旁边的问号画得更大。
“明天以前,谁都不许用叶青禾称呼六号样本。”
“连我们也不行?”
“尤其是我们。”
名字一旦提前落下,后面的每条证据都会被拉着向它靠拢。永夜星案刚教过他们同一件事:身份可以接力,记录也可以借给另一个人。
他们要找的是当年从转运车上消失的Q-17。
不是给一份DNA强行挑一个最像谜底的名字。
直到纸质亲缘材料复核完成,Q-17都只是一条待证身份线。
不是叶青禾本人。
这条线还差最后的身份闭环。
谁都不能为了赶上黑桃给出的谜底,把这一步直接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