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博物馆给临时观察组开了一间小会议室。
会议室玻璃墙外就是三楼展厅。隔着一层磨砂膜,永夜星所在的主展柜只剩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像一只被层层锁住的眼睛。
林雪站在白板前,写下四个名字。
程海、设备工程师、灯光组长魏程,以及肖静。
周正看见最后一个名字时,眉头皱了一下。
“她真要进来?”
“她刚通过菜鸟资格,专业方向是侦探和展陈机械。”林雪盖上笔帽,“她不是嫌疑人,也没有证据证明她是乔羽。我们不能因为怀疑,就把一个有正常身份的学生排除在所有公开区域之外。”
“可你昨天不是说……”
“我说把可疑的人放在眼前。”林雪语气没变,“不等于给她钥匙。”
门被推开时,肖静正好拎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进来。她的菜鸟徽章别在校服领口上,银灰色小鸟比陆观那枚擦得还亮,像是专门给人看过。
“我没迟到吧?”她问。
“早了两分钟。”林雪说。
“那我下次卡点。”
“不用。”
林雪把一张临时观察员须知推到她面前。
纸上写得很细:可进入公共展厅、公开图纸室和演练区;不可接触展柜钥匙、保险封签、后台监控、宝石资料原件和任何未公开证物。所有行动须由一名警方人员或林雪侦探社成员陪同。
肖静从头读到尾,没有露出不满。
“林老板这是请我帮忙,还是方便监视我?”
陆观以为林雪会像昨天电话里那样回一句“两者不冲突”。
林雪却先看了一眼她指尖。
肖静今天没有涂指甲,右手虎口有一道很淡的划痕,像被金属边缘蹭过。那种伤口也可能来自机械锁练习、搬书、甚至拆一罐汽水,根本不算线索。
“你可以理解成风险管理。”林雪说,“红桃指名侦探社参与保护,任何主动靠近案件的人都要按同一标准登记。”
肖静笑了一下。
“那我接受风险管理。”
她在最下方签下名字,笔锋很稳,最后一笔却习惯性往左收。陆观看见林雪目光在那一笔上停了半秒,随后若无其事地收走表格。
第一轮演练安排在展厅开放前进行。
博物馆计划在正式活动日启用直播导览,观众从东侧入口进入,绕主展柜一圈后前往临时展区。程海带着六名保安按原方案走了一遍:入口排队、扫码、检票、沿红绳观看、从西侧出口离场。
听起来没有问题。
直到肖静站在东侧入口旁边,盯着地上的黑色线槽看了十几秒。
“这里要是加一台直播补光灯,线会从哪儿走?”她问。
程海指了指通道边缘。
“贴地胶,沿墙过去。”
“那轮椅和婴儿车呢?”
程海一愣。
肖静蹲下身,用手指比了一下线槽到红绳的距离。
“这里本来就只够两个人并行。补光灯一开,工作人员会从内侧绕,观众会下意识往外躲。万一有人回头拍永夜星,入口到主展柜之间会形成逆行。”
她没有说“你们方案有问题”,只是把一只空矿泉水瓶放到地上,示意一名保安从里面走、另一名从外面走。
两人刚错开,瓶子就被鞋尖碰倒。
程海的脸色有点尴尬。
肖静却立刻把话接回去。
“不是保安的问题,是展厅原本就窄。把补光灯挪到外圈,线从吊顶走,观众反而安全。”
那名年轻保安悄悄松了口气。
陆观看着肖静,忽然想起她在资格考场里说的那句:什么时候该把能做的事,交给更该做的人。
她明明轻易就能把程海的安排说得一文不值,却偏偏给所有人留了台阶。
林雪没有表扬,也没有反驳,只在记录板上写下“东侧线槽上移,直播区外扩”。
“第二轮。”她说。
第二轮模拟的是突发停电。
展厅灯光切换到备用电源,入口位置短暂变暗。工作人员按预案引导观众从西侧撤离,陆观负责站在主展柜外圈记录每个人的停留时间。
肖静没有站到最显眼的位置,而是走到一名负责疏散的实习讲解员旁边,低声提醒她先放慢语速,再把老人和孩子引向宽一点的侧门。
“别喊‘快走’。”她说,“越喊越容易有人以为出事。说‘请从这边继续参观’,人会走得更稳。”
讲解员照做,整条队伍果然没有乱。
周正远远看着,低声对林雪说:“这姑娘要真是乔羽,演得也太像了。”
“别把会做事当成清白证明。”林雪说。
她的声音很冷,却没有半点讥讽肖静的意思。
陆观听见了,忍不住替肖静说了一句:“也别把会做事当成可疑证明。”
林雪侧过脸看他。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你把她限制得比其他人多。”
“其他人没有主动要求加入观察组,也没有刚好懂旧式说明模块。”“那我呢?”
“你是我的助手。”
这句话落得太快。
陆观愣了一下,肖静也恰好抬眼。林雪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像某种划分领地的宣告,立刻补了一句。
“你的权限由我担保,出了问题我负责。”
“哦。”陆观应了一声。
可他胸口那点说不清的感觉没有散。
演练结束后,程海去调整直播线路,周正带人复核监控盲区。会议室里只剩林雪、陆观和肖静。
肖静把刚才画的撤离图递给陆观。
“你记录得挺细。”她说,“但这里的人流箭头画反了。紧急状态下,保安会朝观众来的方向逆行,不是顺着走。”
陆观凑过去看。
“你说得对。”
“这条路线如果从这边切——”肖静拿起笔,在纸上划出一条弧线,“可以把镜面墙当作视觉引导,人自然会往亮处走,不需要一直喊。”
她说话时离得很近,身上有一点很淡的柑橘香。陆观正要问她是不是做过活动疏散,林雪已经从另一张桌子后面把记录板合上。
“陆观。”
“嗯?”
“过来。”
“我在看路线。”
“路线我记。”林雪把一叠门禁出入表放到他怀里,“你负责把昨天到今天所有临时人员的时间线补齐。”
肖静低头看了眼那叠厚得离谱的表。
“这个工作,只有侦探社助手能做?”
“只有他知道我需要什么格式。”林雪答得很自然。
陆观抱着表格走过去,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忍不住想:林雪明明一个人也能整理得很快。
她根本不是缺一个记录员。
下午四点,一名穿黄色外卖服的骑手被保安带进会议室。
他不是送餐的,是送件的。
快递袋上没有寄件人,只有博物馆的地址和“交给林雪侦探社”几个打印字。袋子很薄,里面只装着一只深红色信封,封口压着一枚戴皇冠的红桃火漆。
程海脸色变了。
“又一封?”
周正先让人拍照、记录封口,再由林雪戴着手套拆开。
信封里没有长信,只有一张红桃Q。
牌面背后,用银色墨水写着三行字。
影子先于本体抵达。 名字总比真相好保管。 星星会在所有人看见时消失。
展厅外,永夜星依旧躺在玻璃柜里。
可那三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每个人刚刚建立起来的安保方案。
肖静站在门边,没凑近,也没有问牌上写了什么。
林雪却看向她。
肖静察觉到视线,抬头笑了笑。
“怎么了?”
“没什么。”林雪把红桃Q放进证物袋,“从现在起,所有人都别离开视线。”
陆观看着那张牌,忽然觉得最麻烦的不是怪盗提前送来的谜语。
而是林雪说“所有人”时,目光停留得最久的那个人,偏偏是他最不愿意怀疑的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