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的门在身后合上时,陆观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门锁没有落下,只是主考官站在出口旁边,胸前的工作牌写得很清楚:观察员,非处置人员。
这四个字让陆观昨晚背过的条例一下从脑子里翻了出来。
他们可以看、可以问、可以记录。
但没有搜查权,更没有处置权。
“考核规则重复一次。”主考官严肃地说,“现场为模拟失窃现场。你们拥有观察、记录、提出调查建议的权限;没有搜身、翻查私人物品、限制他人离开的权限。最终答案写在记录板上,依据比结论重要。”
一名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已经冲到展板前。
“玻璃罩没坏,胸针不可能凭空消失。清洁员离得最近,先查他的工具车。”
灰工服的清洁员脸一下白了。
“我没拿。我进来只是拖地,胸针本来就在里面。”
“你说没拿就没拿?”另一个短发女生指着地毯,“鞋印直接通到你的车边上。”
陆观没有跟着过去。
他先看展示位。
红宝石胸针原本应该固定在黑色绒布板中央,固定夹还张着,边缘有一道很浅的划痕。玻璃罩的锁扣完好,四周没有撬动痕迹,报警灯也没有亮。
如果胸针真是在十分钟前消失,它要么没从玻璃罩里出去,要么根本没有在十分钟前待在里面。
“你还愣着干什么?”黑框眼镜男生回头,“一起看看工具车啊。”
“主考官没授权。”陆观说。
“这是模拟考核。”
“模拟也有规则。”
那人嗤了一声,显然觉得他胆小。
肖静站在展板另一侧,正低头观察玻璃罩底部。她没有看陆观,却顺着他的话说:“规则不是装饰。要是每个侦探都拿‘我怀疑’当搜查令,真正无辜的人先倒霉。”
黑框眼镜男生脸色不太好看。
“那就问他。”
“可以。”肖静点头,“问话也得先把问题问清楚。”
主考官没有阻止,只在记录板上写了一笔。
陆观走到清洁员面前,先亮出自己的临时考核牌。
“您好,我是参加考核的陆观。您可以不回答和本次模拟无关的问题,我们只想确认十分钟前到现在的情况。”
清洁员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周围几个人,紧绷的肩膀稍微落下来一点。
“我九点二十进来拖地。展板旁边有个工作人员让我避开玻璃罩,我一直在门口到工具车这块。”
“您碰过展板吗?”
“没有。”
“工具车里有什么?”
“抹布、清洁剂、备用垃圾袋,都是协会的。”
“能否由主考官在场,协助确认工具车是否与胸针有关?”
陆观没有说“打开”。
他把选择交回给有权限的人。
主考官看着他,终于开口:“可以。由我开启,所有考生保持距离。”
工具车抽屉拉开,里面果然只有清洁用品。最上层的白色抹布边缘却沾着一根细小的红色纤维,像从胸针展示绒布上蹭下来的。
短发女生立刻说:“纤维都在了,还不是他?”
清洁员急得脸涨红。
“我真没碰!那块抹布是门口架子上拿的!”
陆观看向工具车轮子。车轮外侧有一圈干净的胶泥,地毯上的鞋印却不是工具车留下的。他再看清洁员的鞋底,鞋纹是横向波纹;通往工具车的那串鞋印则是斜向三角块,前掌磨损很重。
不是同一双鞋。
他刚想开口,系统提示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是否启动数据标尺?】
陆观的手指微微收紧。
只要测一测鞋印长度、再和清洁员鞋底比对,就能更快得出答案。
可这不是需要争分夺秒的真实现场。更重要的是,主考官刚刚说过,依据比结论重要。就算系统给出数据,他也不能把一句“系统说不是”写进考核记录。
陆观把那道提示按了回去。
肖静恰好看向他,眼神像是看见了什么,又什么都没问。
黑框眼镜男生已经在记录板上写下“清洁员具备作案条件”。
陆观走到他旁边。
“你看到鞋底了吗?”
“什么?”
“地上的鞋印和他的鞋纹不一样。”
男生低头,表情僵住。
短发女生不服:“那纤维呢?”
“纤维只证明抹布接触过展示绒布,没证明是谁让它接触的。”陆观指了指门口的清洁架,“清洁员说抹布是从公用架拿的。我们该查的是谁先用过抹布,不是把拿到抹布的人直接定成偷窃者。”
“可胸针还是没找到。”
这才是问题。
肖静绕着展板走了半圈,停在侧面的宣传墙前。墙上贴着协会职业伦理宣传页,几名虚构侦探围在失物展柜旁,角落还有一块可替换的案例展板。
“这面板是什么时候换的?”她问主考官。
主考官没回答,只说:“请自行记录判断。”
肖静抬手,却没有碰。她凑近边缘,看见展板框架内侧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和展示位固定夹上的金属痕很像。“胸针可能不在清洁员身上。”她说,“展板夹层有能放进去的空间。”
黑框眼镜男生眼睛一亮。
“那就拆。”
“还是那句话。”肖静回头笑了一下,“你没有拆的权限。”
这一次,男生没再反驳。
陆观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宣传展板底部有四颗固定螺丝,其中右下角一颗颜色比其他三颗新,螺丝槽里还卡着一点暗红色的细粉。他蹲下去,没碰,只在记录板上写下:建议由主考官开启右侧案例展板夹层,核查是否存在转移物。
但他心里还有一个疑点。
如果胸针是被提前藏进夹层的,那么谁有机会动手?
展示位旁贴着保管记录。九点整,胸针从器材箱取出;九点零五,固定入玻璃罩;九点十分,清洁员入场;九点二十,模拟失窃发现。
时间线很完整。
完整得太顺了。
陆观盯着那张记录,忽然发现九点零五和九点十分之间,有一栏“交接确认”只有一个签字。
一般来说,器材从保管员交给布置员,至少要有交付人与接收人两个名字。
可这里,只有“许明”一个。
而主考官胸牌上的名字,也叫许明。
陆观抬头。
主考官正站在不远处,表情依旧平静。
“我申请查看这张记录的填写顺序。”陆观说。
“理由?”
“胸针如果在九点零五已经固定入罩,之后没人接触展板,清洁员也没有靠近,那么它不该在十分钟前突然消失。除非‘固定入罩’这一步没有真正完成,或者记录本身是在补写。”
安静了几秒。
短发女生和黑框眼镜男生同时看向那张表。
肖静没说话,只把自己写到一半的“夹层推测”划掉,改成了“夹层为转移终点,非初始盗取点”。
主考官走上前,拿起记录板。
“继续。”
陆观深吸一口气。
“右下角螺丝新换过,说明展板夹层今天被打开过。抹布上的红纤维和地上的假鞋印,都是把注意力引向清洁员的线索。可它们都过于完整:鞋印直接通向工具车,纤维恰好落在最上层抹布,连工具车半开的角度都像在等人发现。”
“所以?”
“所以清洁员不是被证明有嫌疑,而是被设计成看上去很有嫌疑。”
陆观指向那张缺了一人签字的保管记录。
“真正能在清洁员进入前转移胸针的人,是负责布置和记录的人员。胸针没有在失窃后被偷走,而是在展示前就被放进了宣传展板夹层。”
主考官沉默片刻,示意工作人员上前开启展板。
右下角螺丝被取下,薄薄的面板掀开。
红宝石胸针安静躺在里面,别针上还挂着一小截从绒布板上带下来的黑线。
清洁员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圈却有些红。
黑框眼镜男生脸色发烫,半天才低声说:“我刚才写得太快了。”
“你可以改。”主考官说,“前提是把为什么改写清楚。”
考核结束时,主考官公布了标准答案。
胸针确实由考核组提前转移。假鞋印、红纤维、半开的工具车,都是为了测试考生会不会把“看起来最完整的证据”直接当成结论。真正的得分点不在于谁先找到胸针,而在于是否尊重权限、是否区分“接触过”与“偷走了”。
陆观的总分不高,却在程序边界与论证链两项拿到了满分。
肖静则几乎每一项都没有失分。
协会工作人员叫到名字时,陆观还有些恍惚。
“陆观,菜鸟级侦探资格,通过。”
一枚银灰色的徽章被放到他掌心。徽章很轻,背面刻着协会编号,正面是一只刚刚展开翅膀的鸟。
肖静在旁边鼓掌。
“恭喜,低空飞行成功。”
“你九十七分的人就别说话了。”陆观说。
“我只是运气好。”
林雪从观察区出来,接过徽章,神情比他想象得平静。
“别动。”
“干什么?”
“你自己别,肯定别歪。”
她站到陆观面前,替他把徽章别在衣领上。第一次针脚穿偏,徽章微微斜着。林雪盯了两秒,像是不允许任何东西在她手里出现瑕疵,又重新取下来,第二次才别正。
指尖擦过衣领时,陆观忽然觉得心跳比刚才公布成绩还快。
“好了。”林雪退开半步,“从今天起,别再拿‘实习生’当借口偷懒。”
“那工资呢?”
“先还三百培养成本。”
肖静笑出声。
陆观正要抗议,林雪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人,笑意立刻淡下去。
“周队。”
电话接通,周正的声音没有寒暄。
“林雪,博物馆那边查到乔羽的身份资料是假的。照片是拼接的,履历里的公司半年前就注销了。”
林雪抬眼,望向窗外钢城博物馆的方向。
“柜子里的红桃Q呢?”
“门磁、红外、压力记录都没异常。那张牌不可能是在熄灯那一秒进去的。”
陆观下意识摸了一下刚别好的菜鸟徽章。
昨天他还觉得这只是一次考试。
现在看来,真正的实务考场,已经在八千万的永夜星旁边等着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