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分,警车驶入钢城市刑侦支队。
马骏被带进询问室,那件从床板下搜出的深蓝色外套直接送往加急检验。陆观和林雪则进了隔壁小会议室,重新整理从旧厂带回来的调查记录。
旧厂临时白板无法搬走,陆观便把上面的内容重新抄了一遍。
动机、机会、现场、行为。
林雪没有因为时间太晚降低要求。凡是没有来源的判断全部删掉,尚未经过法医鉴定确认的灰样只能写“外观相似”,不能提前写成“同一来源”。
“外套都藏在床板下面了,还不能算?”陆观问。
“藏外套说明马骏不想让人看见。”林雪说,“为什么不想让人看见,要等他自己解释,也要等检验结果。”
凌晨三点,第一轮询问仍没有突破。
马骏承认自己与赵德利有旧怨,却坚持昨晚没有进入锅炉房。周正没有急着把外套照片推到他面前,而是在等毒检和灰样结果同时回来。
陆观趴在会议桌边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早上六点四十分,走廊里响起急促脚步。法医和检验人员先后送来两份报告。
赵德利的初步毒检结果出来了。
血液中检出右佐匹克隆。
这是一种处方镇静催眠药。剂量不足以直接致死,却会导致反应迟缓、肌肉无力,再配合高浓度酒精,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失去正常反抗能力。
法医还确认,赵德利右手食指和中指存在轻微骨挫伤。
伤势形成于死前。
救生杆前端剥落的新漆中,也检测到了少量人体组织残留。
另一份加急报告则确认,马骏外套上的黑灰与旧锅炉房现场样本主要成分相似。这个结果足以证明那件外套进入过锅炉房,却暂时不能证明马骏接触过赵德利,更不能直接证明他实施了杀人。
陆观把新结果补到白板上。
镇静药。
酒。
手指伤。
烟道灰。
左腿异常足迹。
马骏藏起来的外套。
一夜过去,系统的数据标尺的三次使用次数已经刷新。但陆观没有立刻扫描任何东西。
昨天他第一次接触命案,差点就根据系统提供的足迹数据直接指认马骏是凶手了,要不是后面系统提示马骏可能是假凶手,他就一定会往马骏是凶手的方向寻找证据。现在次数恢复了,陆观反而不敢轻易使用了。
林雪给他买了一杯豆浆,放到白板旁边。
“看出哪里断了吗?”
“镇静药来源。”
陆观指着白板。
“马骏值班室没有找到药,近期购药记录也没有右佐匹克隆。第二,酒瓶和纸杯被人擦过,马骏的指纹不在上面。第三,赵德利原来的鞋为什么在岸边?如果凶手要制造失足,他应该让死者穿着鞋靠近水池。”
“还有。”
“外套。”
“外套不是证据?”
“是他去过锅炉房的证据,不是他杀人的证据。”
陆观看着那一大片红字,终于承认:“我昨天把两件事混在了一起。”
林雪喝了口自己的豆浆。
“哪两件?”
“马骏撒谎,和马骏杀人。”
“勉强毕业。”
“我才大一。”
“所以只是幼儿园毕业。”
询问室内,马骏一夜没睡。
那件藏在床板下的外套击穿了他最后的否认。周正把物证照片推到面前时,他的肩膀明显垮了下去。
“昨晚九点,我去过锅炉房。”
“做什么?”
“见赵德利。”
“为什么一直不说?”
马骏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
“因为我拿了刀。”
询问室外的陆观心里一紧。
马骏交代,一周前赵德利来旧厂,喝醉后嘲笑他“瘸了一条腿还是什么都没救下来”。马骏气不过,与他发生冲突。
昨天下午,赵德利又给他发信息,让他晚上打开旧锅炉房,说要取三年前留下的东西。
马骏猜测那东西和火灾有关,便带着一把折叠刀赴约。
“我想吓他,让他说出侧门是谁锁的。”
“见到人了吗?”周正问。
“见到了。”
“几点?”
“九点四十左右。”
马骏闭上眼,似乎重新看见那一幕。
锅炉房没有灯,只有烟道检修口透进来的月光。赵德利靠着旧工作台,坐在地上,身边有酒瓶。
“我以为他喝醉了,就踢了他一脚。”
“他有反应吗?”
“眼睛睁着,话说不清,手也抬不起来。”
“你做了什么?”
“我拿刀问他,三年前是不是他锁的门。”马骏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点了头。”
“然后呢?”
“外面有人来了。”
周正身体前倾:“谁?”
“没看清。那人戴着帽子,从烟道侧门进来。我怕他看见刀,就从后窗翻出去。”
“男人还是女人?”
“男的,年纪不小。拖着左腿,但不像我这样往外撇。”
陆观猛地看向林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左脚外翻。
左步幅缩短。
昨天他已经想到两种跛法不同,却没有真正把区别落到证据上。
“外套呢?”周正问。
“翻窗时蹭了一身灰。我回来以后才听见赵德利死了。”马骏用双手捂住脸,“我带了刀,又进过锅炉房。我说了,谁会信我?”
“刀在哪里?”
“值班室暖气管后面。”
警员很快找到折叠刀。刀上只有马骏本人的指纹,没有血迹,也没有接触赵德利的痕迹。
马骏仍然可能撒谎。
但他描述的步态,给出了一个可以核实的方向。
陆观申请重新查看池边足迹照片和马骏现场行走录像。
他没有用系统,只把昨天记录下来的数值列在纸上。
池边足迹:左步幅平均短七点四厘米,左右脚尖方向基本一致。
马骏行走:左脚尖向外偏转约十五度,步幅差异却不固定。因为他的伤在踝部和小腿,每次落脚会先把脚向外摆,再将身体重心移过去。
两组痕迹表面都是跛行,形成原因完全不同。
“昨天的足迹不是马骏留下的。”陆观说。
痕检人员皱眉:“照片不够完整,单凭脚尖方向不能直接排除。”
“还有鞋底磨损。”
陆观把马骏的鞋底照片放大。
左鞋外缘磨损严重,右鞋相对均匀。池边六枚足迹虽然不完整,却都是左前掌内侧先接触地面,没有明显外缘拖痕。
“如果是马骏,至少两枚转向足迹会留下外侧摩擦。但现场没有。”
林雪没有帮他补充,只站在旁边等他把话说完。
痕检人员重新调出原图,对照几分钟后,点了点头。
“可以作为排除倾向,不能单独定论。”
“足够了。”周正说,“先解除对马骏的强制控制,按重要证人继续调查。”
系统提示在陆观眼前闪动。
【阶段任务进度:90%】
【提醒:排除错误答案,不等于找到正确答案】
陆观没有因为任务即将完成而兴奋。
如果不是系统提前警告,他昨天会不会顺着钥匙、烟灰和旧怨,一路把马骏推向凶手位置?
答案让他有些不舒服。
马骏从询问室出来时,在走廊停住。
“是你看出来的?”
陆观点头,又摇头。
“我先看错了。”
“但你改了。”
马骏没有道谢,只拖着左腿慢慢走向证人休息室。
对一个差点被当成凶手的人来说,这已经算是最客气的回应。
陆观望着他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不好受?”林雪问。
“如果没有那句提醒呢?”
“你可能会继续错。”
“你不会?”
“我也会。”
这个答案出乎陆观意料。
林雪靠在走廊窗边,阳光落在她脸上,却没有让她显得柔和多少。
“侦探不是因为永远正确才有资格调查,而是因为知道错误会毁掉什么,所以必须给自己留下回头的路。”
“完整记录、交叉验证、允许别人质疑,这些程序听起来很麻烦,却都是前人犯错以后留下的护栏。”
她看向陆观手里的黑色记录本。
“不管你依据什么产生怀疑,那种依据都不会替被你怀疑的人说话。以后如果没有人提醒,你更要自己问一遍:有没有哪条证据,只能证明他撒过谎,却不能证明他杀过人。”
陆观把这句话写在记录本扉页。
“你每个实习生都教这么多?”
“我只有一个。”
“所以我是特殊待遇?”
“所以暂时没有对照组。”
陆观刚生出的那点感动,又被她一句话按了回去。
门外,昨天守在旧厂门口的自媒体主播已经跟到了警局。
他给自己取名“真相老郑”。由于始终没有拍到那家参与协查的民间侦探社,直播标题仍然是《神秘侦探究竟是谁》。评论区有人猜是钢城几家老牌侦探社,也有人认为所谓民间协查只是主播制造的噱头。
周正关掉手机,对林雪说:“舆论已经影响调查。你带学生进入现场的程序也被人投诉。”
“协查编号有效。”
“编号只写林雪侦探社,没有写一个未注册的大学生。”
“他没碰证物,所有观察都有警员在场。”
周正沉默片刻。
“从现在起,陆观退出现场。你的协查资格也要重新核验。核验完成前,旧厂和卷宗都不能再进。”
陆观想开口,林雪却先抬手拦住他。
“可以。”
她答应得太平静。
走出警局时,真相老郑的镜头立刻转了过来。
“请问两位是不是昨天进入新华化工厂的协查侦探?”
林雪没有回答,继续向前。
老郑跟着移动镜头。
“你们属于哪家侦探社?警方为什么没有公布协查人员等级?”
旁边一名警员提醒:“不要堵住通道。”
“林小姐,请正面回应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声称呼让直播间捕捉到了姓氏。
与此同时,陆观外套内侧的学生证挂绳在走动中露出一角。蓝白色的青城大学校徽被镜头拍得清清楚楚。
评论区很快有人认出了他。
【等等,这不是我们侦探专业大一的陆观吗?】
【确定?】
【同班,今天还在群里催他补交实习回执。】
第二条身份信息紧跟着出现。
【女的是犯罪心理学大二的林雪,十九岁。学校论坛有她的照片。】
【林雪侦探社?负责人就叫林雪。】
真相老郑扫了一眼飞快滚动的评论,立即抓住了新的直播卖点。
“林小姐,网友认出你今年十九岁,还是青城大学大二学生。这位陆同学则是侦探专业大一新生。”
“请问警方所谓的民间协查,就是一名十九岁女侦探带着大一实习生进入命案现场吗?陆同学又是凭什么获得现场资格?”
林雪没有停步。
直播间里,“神秘侦探”的身份第一次真正暴露,嘲讽也随之迅速刷屏。
【警方没人了吗?】
【十九岁老板带大一学生玩推理游戏?】
【这个侦探我见过,之前帮我们楼的邻居找到过猫,还是有技术的】
【大学生找完猫就来抓凶手?】
【拿命案刷经验是吧?】
老郑已经开始修改直播标题。
《十九岁女侦探携大一实习生参与命案,资格成谜》
陆观忍了半条街,还是问:“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
“把你的资格给他们看。”
“周正已经在查。”
林雪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那里似乎有个很硬的金属物,轮廓像一枚徽章。
“等他查完,应该比我自己说有意思。”
她嘴角微微扬起。
陆观忽然意识到,这位学姐可能不是在退让。
她是在等所有质疑的人站得再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