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今越神色古怪，不知这蓝衣少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此举也算正中她下怀，她便穿过人群，行至争执的二人面前。
她的目光落在蓝衣少年身上：“你在叫我？”
“是啊是啊。”蓝衣少年疯狂点头，咧嘴笑道，“我想让姐姐替我评评理。我见姐姐貌若天仙，一看便是公正无私的仙子，定不会偏私我们中的任何一人，最适合出来主持公道。”
这少年一口一个“姐姐”“仙子”，嘴倒是甜得很。
姜今越点头：“也行吧，我就来替你们评评理，你先将事情原委说清楚。”
黑袍人听不下了：“你们这一唱一和的，万一是联合起来耍我怎么办？”
“我可是不周仙山的弟子，怎么会骗人？你这骗子不要倒打一耙啊！”蓝衣少年嚷嚷着，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上刻“不周”二字，字迹缥缈，配有剑纹。
围观人群中不乏不周弟子，看那令牌的样式点头：“是我们宗门的令牌无疑。”
不周山在神州的名声素来极佳，更何况这还是在不周山脚，围观群众天然便对不周弟子多几分信任。目光从蓝衣少年转到黑袍人身上时，便带上了几分审视和不善。
鬼市里被骗的情况可谓是屡见不鲜，但闹这么大的可不常见，更别说其中一方还是不周山弟子。眼下，已经有好事者前去寻找被派下山巡逻的执法弟子了。
“都说了你认错人！我没有骗过你！”黑袍人压着火气辩驳，只是这话怎么听怎么苍白无力。
见周围越来越多人开始对他指指点点，黑袍人心梗到呕血，偏偏这蓝衣少年还一口咬定就是他骗了他的灵石，打死不松手，他真是有理也无处说去。
眼看着二人陷入僵持，被蓝衣少年找来主持公道的姜今越“好心”道：“既然你们二人各执一词，谁都不肯让谁，那我这正好有个宝贝，可以辨别人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话。”
她手腕一翻，掌心凭空多了一枚小球。那小球通体透明，泛着温润的微光。“边说话边将灵力注入其中，若你说的是真话，球会泛金光，反之便是红光。”
黑袍人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怎么确认这球不是你在操控？”
姜今越眉梢一挑，眉眼弯弯：“试试又无妨，莫非你心虚了？”
“他理亏，当然心虚了！”蓝衣少年跃跃欲试道，“那我先来试试！”
他将手放在透明小球上，口中念念有词，“我刚刚在鬼市里买了一株灵草，到手后才发现那是伪造而成的假货。眼前之人与那个骗我的摊主穿着一样，我怀疑就是他骗我！”
小球在他掌下亮起温暖金光，证明他说的是真话。
黑袍人冷笑一声：“他只是说我与骗他那人的穿着一样，没有证据说明我就是那个人！”
“你也没证据说明不是你啊！”蓝衣少年寸步不让地回嘴，“要是你问心无愧，就来证明一下呗！”
黑袍人当然不会傻到自己送上去。
姜今越忽然笑了一声，那双黑眸里却没有半分笑意：“怎么，不敢吗？”
这透明小球当然没有辨别真假的能力，这不过是刚刚她随手捏的，为了确认这二人的身份。
经过刚刚的试探，她已经确认了蓝衣少年不是那个界外人，而且……
姜今越的神情有些微妙，这小子修的竟然是他们玄净天宫的功法。
她怎么不知道他们门中还有这么聒噪的弟子？
不过他报的是不周山的名号，在这里丢脸也与玄净天宫无关。
那边黑袍人已经确定他们是一伙儿的等着他上套，不过眼下……
他扫了一眼四周，红灯笼光影的笼罩之下，一双双在面具之后的眼睛盯着他，让他凭空多了几分毛骨悚然之感。在这么多人的围观之下，想不用修为地脱身也是一件难事。
他只能咽下这一口恶气，压着火气道：“不必试了，就是我骗的，我把灵石还你行了吧？”
“好啊你终于承认了你这个死骗子！”蓝衣少年叫嚷道，“我不要你的灵石，我要把你交给执法弟子！”
人群中有人应和道：“放心吧师弟，执法弟子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黑袍人额角青筋直跳，强忍着将这个臭小子掐死的冲动，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小兄弟，你这样我们都不好看，不如大家各退一步，如何？”
蓝衣少年：“你威胁我？”
“当然不是威胁。”黑袍人取出灵石递给他，低声下气道，“之前是我行差踏错，以后不会了。”
蓝衣少年一掌拍开灵石，哼哼笑道：“我才不收，我们等执法弟子来。”
其实不周山的弟子并不管弟子在鬼市上当受骗的事情，毕竟都是鬼市了，出了事都要自己承担后果。
但黑袍人不知道，他只知道让执法弟子将他带走才是大事不妙。
他攥了攥拳头，目光扫过周围，随即在姜今越身上一顿。
少女身形单薄，那纤细的脖子仿佛能一折就断。修为也不过炼气初阶，比她那副身板看起来还要弱。黑袍人马上就确定了她是全场最好捏的软柿子，还离他最近。
黑袍人深吸一口气，忽然换了一副说法：“我真的没有骗这位小兄弟，我愿意试试这个姑娘的测谎法器。”
蓝衣少年一愣：“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
姜今越打断他的话：“自然可以，能证明你的清白是最好的。”
她语气温和，主动将那枚小球往前递了递，看向黑袍人的目光甚至带了几分鼓励，“请。”
黑袍人动了动被蓝衣少年钳制住的胳膊：“先松开。”
蓝衣少年不太愿意，但在被姜今越不轻不重地瞪了一眼后，他还是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黑袍人抬起手，指尖从小球上方缓缓落下
他的动作很慢，好像仍然心存担忧。姜今越也没有催，视线也从他身上移开，落到小球上。但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球面的那一刻——
他的手腕猛地一翻。
那只手如鹰爪一般骤然调转了方向，五指张开，径直袭向离他最近的姜今越。
红衣少女似乎被那刹那间的变故吓得不轻，慌张往后踉跄了一步，手中的小球一个不稳掉在地上，“咔嚓”一声砸了个粉碎，稀碎的透明碎片散落满地。
蓝衣少年第一个反应过来，刚想出手，那黑袍人却已经抓到了姜今越，袖中划出一柄短匕，寒光一闪，冰冷的刀面已经贴上了少女纤细的脖颈。
黑袍人将她挡在身前，声音阴冷地威胁道：“让我离开，不然我杀了她！”
蓝衣少年不敢轻举妄动：“这样就不对了吧？我们之间的事怎么还牵连无辜人？”
黑袍人不答，只是将匕首贴近姜今越的喉咙：“让开。”
“好好好，你冷静点，我让你走就是了。”蓝衣少年呵呵笑道，姜今越却注意到他的手中灵光微闪，似乎准备出手。
眼看着可以拉着这可疑之人远离人群，姜今越哪会放任他坏事？
她整个人抖了抖，眸中染上了水光，被吓得声音都发颤：“你、你别冲动！快让我们走……”
与此同时，蓝衣少年耳中收到一道传音：“别乱动，按我说的做。”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个语气冷静而平稳，另一个则是带着哭腔。蓝衣少年看着眼前被挟持的泫然欲泣的少女，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
系统夸赞道：“宿主，你的演技真的是越来越好了！”
姜今越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她也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不然就直接出手将人拿下了。眼下让黑袍人劫着她走，等到了无人之处，她才好细细盘问。
在姜今越又一次传音后，蓝衣少年低笑一声，举起手：“都散散，让他走吧。”
一道柔和的波动将周围的人群推远了些，给黑袍人让出一条路来。
刚刚那个确认他身份的不周山的弟子凑到他身边来，低声说：“师弟，就这么放他离开了？你我二人联手，未必不能将人拿下。”
蓝衣少年摇了摇头：“不了，这位姐姐的安全最重要，是我将她卷进来的，自然要让她安全离开。”
黑袍人挟持着姜今越离开，目光却紧紧盯着蓝衣少年，怕他突然发难。
蓝衣少年举起双手以示清白，同时
还拦住了自己的不周山“同门”。
见他真没有出手的打算，黑袍人心中松了口气，只要远离了这里，凭他的实力，离开不过是片刻的事——
“铮——”
就在这时，一道剑气破空而来。
来势极快，黑袍人甚至来不及辨认袭来的方向，只凭本能举起短匕格挡。
“当”的一声脆响，短匕脱手飞出，黑袍人人被那力道震得整条胳膊都麻了，挟持着姜今越的手也松开了。
姜今越眉头一拧，站在原地没动，想着是谁来坏她的事。
另一只手却探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眸光一凛，却在感受到那熟悉的气息时神色略微一松。
那只手带着她往后一歪，随即便跌入了一个带着草木清香的怀抱里。
黑衣少年一手揽着她，将她稳稳护在身侧，另一只手持剑在前。黑狐面具遮住了少年冷峻的面容，只露出一双冰冷的黑眸。
是谢昱。
他竟然追到这里来了。
谢昱低下头，确认她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痕，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松开手，上前一步，将人护在身后，低声道：“躲远些。”
姜今越看着少年清瘦的背影，心情难得微妙：往常都是她护着别人，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还有人将她护在身后。
这个人还是一个修为比她低许多、年岁也小许多的小少年。
黑袍人平白受了谢昱一剑，胸中气血翻涌，面具底下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但眼见目的已经达到，再拖延下去于他不利，便二话不说，转身便往人群之外跑。
事到如今，姜今越哪能放他跑了？
她缩在袖中的手微微动，挂在腰间的琉璃提灯光芒莹莹，又被她垂下的衣袖遮掩。
散落在地上的透明碎片飞动，转眼便在黑袍人脚下勾勒出困阵的轮廓。
蓝衣少年本想出手，见此情景，不禁瞳孔骤缩。
这个布阵速度……
与他同样震惊的还有即将脱走的黑袍人，眼见法阵即将成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也来不及管什么暴露不暴露身份，一咬牙，口中念诀，整个人化作一团水流从还未成型的缝隙流过。
他一施法，那种被天地排斥之意让姜今越瞬间就确认这人就是她要找之人。她不再留手，那些碎片再次变幻，阵纹退去，转而变成了一簇簇燃起的火苗。
火？
那些金红色火焰如同一盏盏又一盏的明灯漂浮在黑暗中，鬼市的夜空在那一瞬间恍若白昼，看起来绚丽又漂亮。火焰的热意隔了老远都能感知到，暖融融的，没有灼痛感，瞧上去没有半点攻击性。
谢昱来得晚，不知道这些碎片怎么来的，心中警惕时，却感觉到自己身后传来微弱的灵力波动。他回头一看，师妹背着手，无辜地对他眨了眨眼睛：“师兄，我好害怕。”
是错觉吧……
谢昱没有说话，却足尖一点，拉着姜今越远离了斗法的范围。
水能克火，这是寻常人认知的常理，但换而言之，火也能蒸发水。
对于修道者而言，这二者并没有明显的克制关系，全看使用者的修为深浅。
姜今越调用了提灯中储存的全部灵力，只能到达金丹境的层次，但黑袍人的修为却远比这高。
但是她的火层次更高。
哪怕修为被封，姜今越也有自信自己能赢。
她手指轻抬，操控着火焰紧追不舍。
但眼看着她的火要追上黑袍人化作的水流，天空中却忽然飘下来一片雪花。
姜今越轻啧一声，紧了紧脸上的面具，飞速掐决，那些追出去的金红火焰像被风吹灭一般迅速消失。
雪花落下的刹那，那团水流瞬间冻成冰块，冰块中仿佛还能看见黑袍人惊恐的表情。
一道颀长的人形在雪中凝聚。那人身着一身及地的白色长袍，背负长剑，墨发如瀑。他的容貌昳丽，额间一点朱砂，表情却如雪雕般冷肃没有半分温度。
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自身被冻在原地，一个名字齐齐伏现在脑海里：
照雪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