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宇是在走廊灯光熄灭的前一秒看到林风的左肩的。灰绿色的纤维从纱布边缘伸出来,像植物根系在寻找更深的土壤,沿着锁骨向颈部蔓延,速度不快但持续。林风的脸偏在枕头上,嘴唇咬出了血痕,呼吸浅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在胸腔里带出一阵细微的杂音。
张仕文正在用加热到四十四点五度的生理盐水冲刷伤口。水沿着纱布边缘注入又渗出,带走一层浅绿色的浑浊液体。肖莉在侧室门口探出半个身体,手里攥着一把止血钳。
陆宇从床上坐起来了。右臂的淤青还在,冷敷布滑落到膝盖上,他没有去捡。他用左手按住床沿把自己撑起来,双腿触地时膝盖软了一下,但他撑住了。
……你不能。肖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陆宇用左手把腰带扣环解开又扣上,确认锁扣弹开的状态正常。能量核心的指示灯在衬衫下面跳了两下,频率比平时慢,但还在跳。右臂抬不起来,他就用左手做替代——把扣环的待触发角度调整到左手可以够到的位置。然后他从床尾站了起来,向走廊方向走过去。
走廊里的战斗员群在黑暗中保持着整齐的列队。它们在日光灯熄灭后没有推进,只是站在黑暗里,爪尖垂在体侧,灰绿色的外骨骼在应急灯的暗红色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偏黑的色调。海鳐鱼飞蛾的翼状结构在走廊中段完全张开,暗紫色的鳞甲表面泛着湿润的反光。乌鸦公牛站在海鳐鱼飞蛾的左侧,右臂的角甲在暗光中厚重而沉默。
水蛭变色龙在它们前方,从战斗员群的缝隙中滑出来。它的身体是细长的,长度约两米,躯干覆盖着深绿色和浅灰色交替的鳞片,在暗红色的应急灯下鳞片的颜色正在从深绿缓慢过渡到暗红,与背景的光线融为一体。它的头部是三角形的,眼窝突出,瞳孔呈水平裂缝状。它的背部有一排锯齿状的突起,从后颈延伸到尾尖,每一个锯齿的边缘都在缓慢收缩和舒张,像呼吸。
三个修卡骑士站在更远处。紫色、粉色、绿色的围巾在应急灯的暗光中依然能够分辨出各自对应的轮廓,它们没有站在队形中,而是分散在走廊的三个不同位置。紫色围巾的长武器横持在胸前,粉色围巾的双臂液压增强器蓄势,绿色围巾的丝线从指尖垂落到地面。
在它们后方走廊的转弯处,暗红色的光线照不到的最深处,两道轮廓静止不动。彩色围巾的七色纹路在黑暗中偶尔流动一下,像远处水面上的油膜被风吹动时闪过的光。标志围巾的鹰蛇徽记在完全黑暗的区域里呈现出一种自发的微光——不是反射光线,是红宝石本身在发光。
陆宇站在走廊尽头的门口。他的左手按在腰带的扣环上,拇指已经压住了触发位置。
变身。
银色外骨骼从躯干向四肢蔓延的过程比平时慢了半拍。核心的能量输出不足,右臂的装甲在覆盖到肩部时出现了卡顿,甲片闭合的进度在肩关节处停了两秒,然后勉强合拢了。面罩合上的瞬间,HUD启动的亮度比平时低了一档,屏幕边缘有几条横贯整个视野的细线,像是信号传输路径中的断点在持续闪动。
假面骑士2号的右手依然不能动。右肩装甲覆盖后的轮廓从外观上看是完整的,但内部的液压管路在持续泄漏。他用左手握拳,掌心朝上,示意走廊里的敌人。
水蛭变色龙先动。
它的移动没有声音,身体在地面上的滑行像一段被拉长后放慢的液体。它的鳞片颜色在移动过程中变化了三次——从暗红到深褐再到与水泥地面完全一致的灰白色——移动结束时它已经到了假面骑士2号的左侧,不到一米半的距离。它背部的锯齿状突起在到达的瞬间向外张开,每一根突起内侧都露出一个极细的导管口,导管口同时喷射出透明的黏性液体。
假面骑士2号在液体喷出的前一刻已经向右侧偏转了。但他的右臂无法支撑转向的平衡,偏转的幅度比预想的少了大约十五度。几滴黏性液体落在了他的左肩甲上,在接触装甲后迅速凝固成半透明的薄膜,表面颜色开始模拟周围的环境——正在从他肩甲的银灰色向墙面的灰白色过渡。
水蛭变色龙的头从侧面探出,瞳孔对准了他。它的嘴张开时是一片内部颜色比外皮更深的空腔,腔体内有肉质的突起在蠕动。它的舌头从腔体中弹射出来的时候速度快到在暗红色的应急灯下只看得到一道模糊的影——舌面覆盖着倒刺,瞄准的是假面骑士2号面罩与颈甲之间的接缝。
假面骑士2号的左手格挡。手背撞上舌面时倒刺刮过装甲表面发出尖细的刮擦音,掌面接住了舌头的后续推力,把它推向侧面。水蛭变色龙的舌头在落空后迅速收回,但它背部的锯齿在收回的同一瞬间进行了第二次喷射——这次是更强的黏液流,覆盖面积更大,封住了假面骑士2号左侧和前方的所有移动角度。
假面骑士2号被迫后撤了一步。他的后背贴上了门框侧缘,没有退路了。水蛭变色龙的身体在他面前重新收拢成一条紧贴地面的流线型,头部的瞳孔在黑暗中缓慢放大。紫色围巾从他左后侧切进来了。
长武器的齿轮口在暗光中转动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它从假面骑士2号的视线盲区刺入,目标锁定在他的右肩——那枚已经被标志围巾压碎的装甲区域。假面骑士2号在武器刺入前看到了它的轨迹,但右肩无法移动,左侧被水蛭变色龙的黏液封住。他只能用左臂横挡。
齿轮口撞在他左前臂的装甲上,把甲片表面刮出一道螺旋状凹槽,槽底露出底层金属的亮银色。紫色围巾收回武器时的动作中带着一种确认命中的从容。粉色围巾的冲击波在那一瞬间从正面袭来,推力把假面骑士2号的身体向后压进了门框里,门框边缘的水泥碎块簌簌落下。
他半蹲着。面罩上的HUD在连续受到冲击后出现了更多的横向断线,能量剩余百分之十七。他的左臂还能动,但力度正在衰减。右肩的完全失能用一种固定的方式在消耗着他剩余的全部体力——每一次调整重心都要靠左腿和左臂单独完成。
绿色围巾在他半蹲的同一时刻从上方落下。它的十根丝线在降落途中已经交织成一张约一米见方的网,网眼偏密,丝线上沾着新分泌的黏质。它要把那张网覆盖在假面骑士2号的面罩和胸甲上,限制呼吸和视野,让视觉接收器和空气过滤器同时失效。
假面骑士2号的左手从腰间摘下了飞刃。那枚小型能量刃在摘下的瞬间被左手拇指按亮了,刃口发出一圈淡蓝色的高频震动光。他左手向上掷出,飞刃切过绿色围巾的丝网中央,把网面割裂成两半。破裂的丝网从两侧落下来,丝线边缘挂在他肩甲上但是没有收紧。
他站起来。左脚踏在门框的侧缘,用那一点高度补足了双腿平衡的不足。他的身体以一个非对称的姿态面向走廊——右肩下垂,左肩上提,左手紧握成拳。
一个。他说。然后他的左腿后撤了半步,左腿喷射器在那一瞬间被压到了极限。左肩所有的剩余能量在这一刻被全部导入了那条腿——能量通过仅存的完整线路传输,经过左腿关节的放大机构增压,然后在喷射口处释放出一圈偏白色的光晕。
他向前弹出。左腿的轨迹是一条偏低的弧线,靴底在空气中划过的角度弥补了右臂无法摆动的平衡缺口。他的脚尖在接近紫色围巾时突然变向,从它的长武器防御线下方穿过,靴底踏在它胸甲下缘的边缘处——力道集中在一个点上,把能量透过装甲传递到了胸甲后方的能量容器接口。
紫色围巾的身体向后仰倒。它胸甲下缘的接触点在骑士踢的冲击下出现了放射状裂纹,裂纹在扩展的过程中触发了能量容器的安全阀,白烟从裂缝中涌出。它的长武器从手中脱出,杆体在走廊地面上弹了两下然后静止。紫色围巾仰面躺在地上,护目镜的光线正在以稳定的频率变暗,每一次闪烁都比前一次更弱。
第四个常规修卡骑士被击杀。
但假面骑士2号的落地姿态没有站稳。左腿在完成骑士踢后已经彻底泄压了,他的膝盖在触地时发出了一声明显的软骨错位音。他左手撑住了地面,保持了半跪的姿势。
走廊尽头的黑暗中,两道轮廓同时动了。
彩色围巾从黑暗中走出来时,它的步伐依然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七色纹路在围巾表面排列成横向的条带,每经过一段从暗处到应急灯光照射的区域,色带的亮度就会提升一个层次,像被重新激活的光谱带。它的晶状体面罩在暗红色的应急灯下反射出一层偏紫的光晕,色纹正在从横向切换成纵向,然后恢复。
标志围巾跟在它身后约三米处。它的步伐依然带着每一次触地时地面下沉两毫米的精确节奏。鹰蛇徽记中央的红宝石在暗光中亮着稳定的红光,像一只在近距离睁开的眼。深红色的单透镜横贯整个面罩,透镜表面没有任何反射,像一块吸收了所有可见光的实体。
两个地狱修卡骑士并排停在了走廊中段。彩色围巾站在左,标志围巾在右。海鳐鱼飞蛾、乌鸦公牛、水蛭变色龙和剩余的两名修卡骑士在它们停步的同时向两侧退开了,留出了走廊中央完全空白的通道。
彩色围巾的晶状体面罩对准了假面骑士2号的方向,七色纹路在那一刻全部切换成了竖直排列。围巾在气流中微微飘动,七条色带各自以不同的频率摆动,像一面被拆散的旗帜在重新组合前最后一次展示所有颜色。
标志围巾的深红色单透镜对着假面骑士2号半跪在地面上的姿态,透镜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像在测量某种参数。鹰蛇徽记的红宝石在它的颈部边缘缓慢地转动了八分之一周,然后停止。
假面骑士2号的左手还撑着地面,他没有抬起头。面罩内的HUD上,红色提示正在以每秒两次的频率闪烁——那是核心能量输出即将低于临界值的警告。
彩色围巾在走廊的暗红光线中向前踏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