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很小。
长白山备用观测点的这间侧室原本是储物间,被临时清理出一张行军床和一把折叠椅。墙壁是水泥原面,没有粉刷,西北角的墙根处能摸到细密的潮气——春天的雪水正在从山体内部渗透进来,沿着水泥裂缝缓慢向下浸润。
田中浩坐在折叠椅上,背靠着墙壁,膝盖上摊着一本日文杂志。杂志是上个月从东京带来的,他在机场买的,翻到折页处就再没有往下读过。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停着,但瞳孔的焦距早就散了,落在印刷字体的间隙里。
隔壁房间传来脚步声和金属器械的碰撞声。张仕文在检查移动式生命监测仪,肖莉在整理药品,老刘在调试备用电源。林风和陆宇被安置在主室的两张行军床上,一个左肩重新包扎完毕正在静养,一个双臂淤青在涂消炎药。田中浩听到陆宇在用那种低沉的、带着海水盐嗓的声音和张仕文说话,具体内容听不清,但语速平稳,说明情绪稳定。
他应该也过去的。他应该和其他人待在一起,哪怕只是坐在角落里不开口。
但田中浩选择留在了这间侧室里。原因是他说不出口的——他累了。从东京带着数据出发,经过首尔转机,青岛落地,然后一路被追、被毒、被救、再转移,整整四十八小时没有合过眼。日本外务省的青木在他出发前说过一句话:你只管把东西送到,剩下的交给他们。但剩下的那一部分比送的过程更重,重到他在侧室里独自坐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肩膀往下塌了很大一截。
他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安静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田中浩重新睁开眼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件事。
西北角墙根处那片潮湿的水泥面上,有一圈极细的白色绒毛在缓慢生长。他弯腰凑近了一些,绒毛丛的直径大约两厘米,在灯光下泛着某种半透明的质感,像湿透的棉絮被揉成团后放了几天。
蘑菇。
他没有太在意。山区春天的湿气加上年久失修的水泥墙,长一些菌类很正常。他直起身来,重新靠回椅背。
又过了几分钟,他再次低头看的时候,那圈绒毛已经扩展到了巴掌大小,表面浮起了一层细密的浅灰色斑纹。斑纹在灯光下缓慢地蠕动,像有看不见的手指在绒毛表面画着极慢的螺旋。
田中浩站了起来。他后退一步,脚后跟碰到了行军床的金属腿。
西北角的整面墙都开始冒出那种绒毛。从墙角的两厘米蔓延到整片墙面的过程只用了不到三十秒,浅灰色的绒毛覆盖了半米高的范围,然后表面开始隆起,隆起处撑开了水泥表层的碎屑,露出一颗颗圆形的、浅褐色的菌盖。菌盖边缘带着一层黏稠的薄膜,在日光灯下反射出油光。
那些菌盖在生长的同时向外喷射着极细的粉末。粉末在空气中悬浮成一层薄雾,带着一种近似于湿泥土和氨水混合的气味。田中浩伸手捂住口鼻,后退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往外推——
门打不开。
门缝边缘有一层白色的菌丝已经渗透到了锁舌和门框之间,把金属构件黏合在了一起。他用力推了两下,门纹丝不动。菌丝还在蔓延,从门框的缝隙中渗进来,沿着门板表面的纹理向两侧扩散。
他转身面对房间中央。整个侧室的西北、东北两面墙全部被浅灰色绒毛覆盖了,菌盖像雨后从湿土中钻出的春笋一样密集地凸起。地面上也开始出现同样的菌丛,从墙角向中央推进,速度均匀,像潮水在涨。
田中浩退到了行军床边。他拿起折叠椅挡在身前——椅子的四只金属腿对着菌丛的方向,但他知道那没有用。他只是需要一个姿势来阻止自己转身砸门。
菌丛在距离他大约一米处停住了。所有的菌盖在同一时刻停止了喷射粉末。整个房间在那一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然后中央的菌盖开始塌陷。
最大的那颗菌盖从中间裂开,浅褐色的伞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了一样翻卷起来,露出下面暗灰色的、布满褶皱的组织。褶皱在灯光下缓缓舒张,每一道褶皱的边缘都带着细密的、近似于蜗牛腹足的蠕动纹路。那颗菌盖的基部在塌陷的过程中抬升起来,从菌丛中央升出一根约三十厘米高的茎柱,茎柱顶端逐渐成形——
头部。暗灰色,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鳞片状凸起,眼眶处是两枚不规则的浅褐色晶体,没有瞳孔。下颌处有一道横向的裂缝,裂缝边缘是湿润的、内层带绒毛的组织。
蛞蝓蘑菇。
它的身体完全从菌盖基部长出来,坐落在菌丛中央,像一朵花从茎秆上绽开。它的体表覆盖着蘑菇菌盖的那种浅褐色膜质,但膜质下面隐约可见蛞蝓类的软体结构在缓慢蠕动。它的眼眶对准了田中浩的方向。
田中浩在那一刻没有恐惧。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早地做出了反应——转身把行军床掀翻挡在自己面前,然后再次试图撞门。门板在第三次撞击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锁舌处的菌丝被撞出了裂纹,但还不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蛞蝓蘑菇的手——或者说,从它身体两侧伸出的两团软体突起——按在了行军床的折叠面上。突起在接触金属表面时分泌了一层透明的黏液,黏液在接触空气后迅速凝固,把行军床的四只脚固定在了地面上。田中浩试图把床拉开,但那层黏液比水泥还硬。
蛞蝓蘑菇站了起来。它的身高大约一米六,躯干呈不规则的柱状,没有明显的关节,每一步移动都像一团被推动的厚布在地面上滑动。它的脚底在行进中留下一道黏滑的痕迹,痕迹边缘有细小的白色菌丝正在生长。
田中浩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了被菌丝封死的门板。他张开嘴想喊——喊隔壁的任何人——但他发现自己的声带在发出声音之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空气中有那种微不可见的粉末,他一直在吸入,从西北角开始喷射时就在吸入。他的喉部黏膜正在被粉末覆盖。
蛞蝓蘑菇走到他面前。高度正好和他的视线平齐。两枚浅褐色晶体靠近了他的面部,他能看到晶体内部有一层正在缓慢旋转的沉积物,像浅水中被搅动的泥沙。
蛞蝓蘑菇的头部向前倾斜。下颌处的横向裂缝张开,内层的绒毛在张开的瞬间伸展出来——不是攻击,是一种覆盖。绒毛在他面部的皮肤上展开,覆盖他的口鼻、眼睛、额头,然后从皮肤表面渗透进去。
田中浩最后的感觉是温暖的。那种绒毛覆盖皮肤时的触感,像被一张浸了温水的厚布缓慢包裹。他感觉到有某种东西从他的皮肤表层向内渗入,沿着面部神经向下蔓延到喉部、胸骨、肋间、腹壁,然后向四肢扩散。整个过程没有痛感,只有一种逐渐被填满的、从躯干内部向外膨胀的压迫。
他的身体向后靠在了门板上。菌丝覆盖了他的双手——他的手指正在缓慢地、不由自主地张开又合拢。
蛞蝓蘑菇的头部从他面部移开。绒毛收回下颌裂缝内,裂缝重新合拢成一道横向的细线。菌丛在它身后开始收缩,绒毛从墙壁上褪去,菌盖塌陷成干枯的褐色薄片,从水泥面上脱落。
房间里恢复了原状。西北角的墙面上只留下一圈浅灰色的潮湿痕迹。地面上有几片干枯的菌盖碎片,和一道正在干涸的黏液轨迹。
田中浩站在门板前。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的焦距在室内缓慢移动了一圈,从天花板到地板,从行军床到墙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动作轻柔,缓慢,像是在确认新皮肤表面的纹理。
隔壁传来张仕文的脚步声,正朝这个方向走近。
田中先生?你那边——
门从内侧被推开了。
田中浩站在门口,表情平静。他看着张仕文,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观察一个之前从未见过的对象。然后他眨了两次眼睛——第二次比第一次慢了一些——并且嘴角微微向上抬了大约两毫米。
我没事。他说。声音是他自己的,语调也是他自己的,尾音的起伏和他平时的日式中文完全一致。有点困,打了个盹。
张仕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过来吃饭吧。老刘煮了面。
田中浩跟在他身后走出了侧室。他的步伐和平时一致,步幅均匀,鞋底接触地面的节奏稳定。他在走过走廊拐角时侧头看了一眼肩膀——左肩上有一粒极小的、正在干枯的菌盖碎片。他用手轻轻弹掉了它。
碎片落在地面上,翻卷了两圈,然后静止。没有人注意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