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取室的应急灯在十分钟后自动切换成了正常照明。日光灯管从频闪中恢复过来时照出的画面,比暗红色灯光下看到的更加清晰——安娜的睫毛上沾着一层白色粉末,亚当斯的指尖还保持着捏棉签的姿势,铃木蜷缩在门框边的轮廓比活着的时候小了一圈。
陆宇在墙角坐了十分钟。
猫壁虎没有回来。
它在被他砸进读取室之后用右前爪的裂口喷出一团粘稠的黑色液体,液体接触空气后迅速凝固成不透明的薄膜,短暂遮挡了假面骑士的视线。等他将薄膜撕开时,通风口的挡板已经在合拢,管道深处传来爪尖刮擦金属的细碎回响。他追了两条管道,但猫壁虎对这套地下系统的熟悉程度远超过他,第三个分叉口就断了踪迹。
十分钟后他解除了变身。银色外骨骼褪去后,他发现自己的右手一直在抖——改造手术留下的那条掌纹疤痕在日光灯下泛着不正常的红色。能量核心的指示灯跳得很弱,剩余量压在百分之五十一。
他走回读取室,把安娜的身体放平,合上她半睁的眼睛。铃木的姿势蜷得太紧,他试着把腿伸直,但关节已经僵硬了,他只能放弃。亚当斯的棉签被他捡起来放在设备台完好的那半边。女分析师的护目镜碎片也收拢到一处。
然后他看见了。
设备台底部有一道铅笔写的字迹,很小,藏在机箱散热口下方——女分析师在被毒气作用之前最后一秒留下的。笔画潦草到几乎认不出来,但陆宇把脸贴到地面上借着日光灯的角度辨认出了四个字:
U盘……假的。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她在倒下之前拼尽全力写下了这句话。
陆宇跪在地上盯着那四个字。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在走廊里走了三个来回。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二层回荡,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他拿出对讲机,拨了老刘的加密频道。
老刘。
我听着呢。老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背景音里还有频谱检测仪的嗡鸣,你那边怎么样?我检测到读取室那边有一次异常的化学释放信号——
安娜死了。铃木。亚当斯。女分析师。五个人。陆宇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U盘是陷阱。猫壁虎故意的。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很久。老刘的呼吸声在频道的电流杂音里清晰可辨——他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又吸了一口气。
需要我做什么?
定位一下猫壁虎的逃跑路线。它最后从管道系统往东北方向去了。另外帮我联系——
他停住了。他本来想说联系陈旭,但陈旭在中国,跨部门通信需要走国防部的外交渠道,最快也要四个小时。
联系谁?老刘问。
走廊尽头,楼梯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脚步声从一楼平台传下来,不紧不慢,鞋底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的声音很均匀。来的人只有一个人,步伐平稳,呼吸匀称。
陆宇转过头。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楼梯间走进来。他大约五十岁,中等身材,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他的脸上没有任何面对尸体时应有的惊讶——他只是扫了一眼读取室门内的情况,然后微微点头,像确认了什么预期中的事情。
陆宇先生。他用略带口音的英语说,然后切换成流利的中文,我是青木。外务省情报调查室。
陆宇没有放下对讲机。你怎么进来的?地面有封锁。
青木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证件,隔了两米展开给他看。证件上印着外务省徽章,照片和本人一致,有效期是去年到明年。但陆宇当调查记者时就见过太多这种证件——真正的情报人员能用三份不同的身份证明出现在同一个场合。
门口的警察撤了十五分钟。青木收起证件,走到陆宇面前两步处停下,按正常程序,这种级别的生物化学泄漏事故应该由警视厅公安部接管。但他们今晚接到的命令是暂缓进入——有人从更高一层阻止了地面介入。
陆宇盯着他。
你认识的人。陈旭。青木把公文包放在设备台边上,避开那滩浅棕色的咖啡渍,你和陈旭之间的联络线路今晚被我们暂时架了一道桥。他现在在通话另一端等着。
陆宇拿起对讲机按了频道切换。老刘那一端的信号断了几秒,然后重新接通,但背景音变了——从频谱检测仪的嗡鸣变成了某种空旷空间里的回响,像从另一个房间接出来的分机。
陆宇。陈旭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静电的毛刺感,但字句清晰,你听到的这段话将被擦除。之后不要在任何非加密渠道提及。
U盘是假的。陆宇说。
我知道。陈旭的语气和他平时开会时一模一样,女分析师的工作不只是缓存数据——她在缓存之前做了一次完整备份,存储在另一台物理设备上。那台设备在猫壁虎窃取原件的当天就由青木接手了。
陆宇的右手不抖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疤痕,然后抬头看向青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青木打开了公文包。里面有一只防震海绵内衬的金属盒,盒子里躺着一枚黑色的U盘。和之前那枚外观完全一致——同样的编号标签,同样的USB接口规格。但这一枚的表面没有任何裂缝,完整得像刚从工厂生产线下来。
真正的数据。青木把金属盒推到陆宇面前,首领的秘密。三道纵向开口。鳃。水下生存能力。以及一个坐标。
坐标在哪里?
中国境内。青木合上公文包的扣锁,这也是为什么陈旭希望你把它带回去。这枚U盘在中国领土上解密,法律管辖权属于中国国安系统。在日本境内打开它,任何发现都会引发外交争端。
陆宇把金属盒拿起来。重量比之前那枚假的轻一些——也许是因为里面没有装压缩毒气的微容器。他把它放进内袋,贴着胸口放好。
新的假U盘已经在路上了。青木补充道,女分析师在备份数据的时候同步制作了第二枚诱饵。那枚诱饵里包含一部分真实数据的第一层加密头——如果盖尔修卡截获并尝试破解,他们会看到自己熟悉的数据结构,从而确信这就是原件。目前诱饵正通过外交邮袋送往中国。
陆宇沉默了两秒。陈旭,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这个计划的?
女分析师拿到U盘的第三天。陈旭的声音在静电杂音里平稳如常,FBI内部有人向猫壁虎泄露了分析站的安保参数。我们不确定是谁,但我们确定了盖尔修卡知道U盘的存在。所以我们必须制造一场和的完整流程,让他们以为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代价是五条人命。陆宇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两秒。
青木的指令是在毒气泄漏前五分钟到达的。陈旭说,他们接到了撤离通知。但是读取设备需要在通电状态下才能触发诱饵的释放机制——如果设备不在运行状态,盖尔修卡会在后续检查中发现异常。女分析师在知道毒气会被触发的情况下选择了继续读取。
陆宇闭上眼睛。他想起女分析师推护目镜的动作,想起她说数据格式正常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她知道。她坐下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会站起来了。
她叫什么名字?陆宇问。
青木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放在设备台上。那是一份人事档案——FBI女分析师的姓名、出生年月、入职时间、隶属部门。陆宇看了一眼名字,然后记住了。他把档案纸折好放进口袋。
回中国的航班已经准备好了。青木说,凌晨三点,成田机场货运通道。一架飞往青岛的货机,货舱里有一批医疗设备。你和设备一起走。
陆宇看了一眼读取室内的五具身体。安娜的睫毛上那层白色粉末被日光灯照得发亮,像撒了一层极细的盐。他走过去把她的外套领口拉正,然后转身走向楼梯口。
他们的家人会知道真相吗?
会在适当的时候知道。陈旭说,但不是现在。盖尔修卡必须相信诱饵方案成功了。
陆宇在楼梯平台停了一秒。他的右手按在胸口的位置——隔着外套和衬衫,金属盒的棱角硌着肋骨。
我回到中国之后呢?
和林风汇合。陈旭的声音在静电杂音里断了一下,然后恢复,他那边发现了新情况。长白山遗址。具体情况你到了之后他会当面跟你说。
陆宇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地面。东京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港区特有的海腥味和柏油路面的余温。街道上还有零星的行人和车辆,没有人知道地下三十五米发生了什么。
青木跟在他身后走出来,反手锁上了楼梯间的门。
货机还有一个半小时起飞。青木看了一眼手表,来得及。
陆宇没有回答。他走在东京深夜的街道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城市的声音在周围流动着——电车的轰鸣,居酒屋门口的喧哗,远处港口的汽笛。
这些声音里没有安娜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碰了碰那张写着名字的纸。女分析师的名字他记住了,安娜的脸他也会记住的。铃木蜷缩在门框边的轮廓,亚当斯捏着棉签的手指。
他走到成田机场货运通道入口时,天边开始泛起一线灰白色的光。
货机的舱门在他身后合拢,引擎声低沉地响起来。
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陆宇靠在货舱的金属壁上,闭上眼睛。能量核心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微弱地跳动着,和他胸口口袋里的U盘放在一起。
他向中国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