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区那间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太低。冷风从天花板出风口持续向下灌,桌面上的纸张边缘被吹得微微卷起。亚当斯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三份不同颜色的文件夹,还有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纸杯外壁凝了一层水珠,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深色的水渍。
盖尔修卡在东亚和日本的部署节奏在加快。亚当斯说,语气像在念一份已经校稿三次的报告,但我们仍然不知道它们的决策中心在哪儿。我们抓到的都是执行层,没有一个人能描述基地的全貌。
铃木坐在他右手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坐姿一直很端正,从会议开始到现在没有靠过椅背。日本境内还有多少类似的据点?
不知道。亚当斯坦率地回答,我们连已经发现的那几处都没有完全摸透。
陆宇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开了一条窄缝,外面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东京夜晚特有的那种混合了汽车尾气和熟食店气味的城市味道。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文件上,但显然没在看内容。旁边是一位穿灰色衬衫的女性,FBI那边的分析师,安娜坐在她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帽已经被咬扁了,留下几个浅浅的牙印。
我们能确认的是,他们有种成体系的运转方式。那位分析师开口了,声音比会议室的噪音低了一点点,每个区域分到的东西都差不多,改造技术、作战序列、物资供应。像一条生产线被拆开之后分装进不同的箱子里,再分散到不同的地方组装。
那切断一条线呢?安娜的笔停了,比如说,断掉他们的物资运输。
试过。亚当斯说,一个月前,我们在东南亚截获了一批盖尔修卡的货运。集装箱里面装的东西表面上看是水产加工品,但打开之后有几箱是空的,箱壁内侧覆盖着生物组织残留物。他翻了翻文件夹,没有找到那页报告,他们一直在分散运输。截获一两次没有实际作用。下一次他们会换路线。
空调的风口又送了一阵冷风下来,铃木终于把外套领子竖了起来。
你刚才说,盖尔修卡首领的秘密。陆宇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具体的位置。
亚当斯没有直接回答。他侧头看了那位灰色衬衫分析师一眼。分析师从座位下面取出一个东西——一只金属外壳的小盒子,比手掌略小,侧面有一个USB接口。
这是今天下午才到的。分析师把盒子放在桌面上,没有推出去,只是让它停留在自己面前,渠道不在常规通讯网内。从境外经人力递送,经过四道中转才到东京。里面存着关于盖尔修卡首领的一份档案。
什么内容。铃木问。
分析师摇了摇头。还没打开。送件人说这份文件在任何联网设备上打开都可能被追踪,建议用不联网的终端读取。她顿了一下,明天上午,我们会准备一台完全离线的设备。在那之前,这枚U盘保持原封不动。
陆宇的目光落在那只金属盒子上。盒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又像是刻意留下的记号。他收回目光,把窗户又推开了一些。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比之前更凉了,吹得他领口微微动了一下。
能拿到多少东西。他问。
送件人说,足够让我们重新认识对手。分析师把金属盒子收回座位旁边的包里,拉链拉到底,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房间里的所有人,但在那之前,我们只能继续按照已有的信息来维持现有的防备力度。
铃木的双手从桌面上放下来,落在膝盖上。今晚没有新动作?
亚当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陆宇和铃木之间移动了一下。不会有。今晚就到这里,把力气留到明天。
空调的风口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终于停了,像是在等一个信号。房间安静下来,边缘的杂音被逐一过滤,直到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纸张缓慢卷动的声响。陆宇从桌边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搭在窗沿上。夜风贴着地面掠过,路面湿润,像刚下过一场还没被人察觉的小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门口,在门框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明天再说。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极为细微的一声。会议室里的灯光从门缝边缘透出一道细长的亮线,在地面上铺开成一道窄窄的光带,边缘正在缓慢收窄,直到完全消失在走廊的暗处。
………
张仕文把那盏缺了角的台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光晕扩大了一点,正好覆盖了桌面上摊开的几张纸。纸上画着几条线,是肖莉根据林风带回来的信息重新标注过的,把已知的盖尔修卡据点、运输路线、失踪时间点和最后出现的位置连在一起,形成一张逐渐密集的网络。
他们现在不躲了。肖莉说,手指点着地图上一个靠近城市边缘的位置,以前做完事还会收尾,现在连收都懒得收。明摆着告诉你有问题,但你抓不到人,因为问题解决了之后人已经撤了。
林风坐在对面,背靠岩壁,腿伸直了,脚踝交叉。他听她说完之后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张网上,视线沿着线条走了一遍,停在了其中一个交汇点上。那个点正好在郊区的位置,林风认得这个地方,他在一次跟踪过程中路过它,当时什么也没发现,现在在图上再看,又觉得那地方确实是个合适的位置,进可攻退可守,附近是矮山和树林,不太会被注意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不怕暴露了。林风说,暴露之后马上会有新的方案顶上。杀死一个怪人,下一个会更强。消灭一处据点,另一处会以更快的速度建成。他停了一下,没有穷尽。
陈旭坐在灯光外侧,椅背朝前,跨坐着。他平时话就不多,从军区回来后变得更沉默了。他的胳膊搁在椅背顶上,双手垂着,像一只正在休憩的鹰。他一直没有开口。直到林风说完没有穷尽之后,他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市区也在扩大。陈旭说,不是怪人。是普通的人。以前只是怀疑,现在能确认了——有一些本地组织和盖尔修卡有联系。收钱、提供场地、协助运输。盖尔修卡不需要自己建完整的网络,他们直接借用现成的。
他们有帮手?肖莉皱着眉。
不是帮手。陈旭的语气像是在修正一个已经被人误解了很多次的概念,是客户。盖尔修卡给他们提供技术和服务,他们给盖尔修卡提供掩护和通行权。
肖莉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低头看着那张地图,目光在那些线条之间来回移动,似乎在努力重新理解这张图上画着的已经不只是敌方控制区,而是日常生活里看不见的裂缝。张仕文坐在她旁边。他的坐姿更靠前一些,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合拢在身前,台灯的光线落在他戴着的眼镜上,把他的表情挡住了一部分。
我在想一个问题。张仕文说,他们有没有极限。从时间、人力、资源上来说,任何一种组织都有极限。如果他们的扩张速度超过他们的资源供应速度,那迟早会出问题。但我们没有看到他们减速。反而越来越快了。
林风坐直了一些。那说明他们的资源供应速度也跟上了。
空气里安静了一小会儿。肖莉的手指还悬在地图上方,指尖在一处没有标注的空白区域轻轻蹭了一下,像是那里原本应该有个什么标记,但还没有被标出来。张仕文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回去。
陈旭侧过头,把垂在椅背上的胳膊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接下来几天,市里会有人开始撤离。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虽然不确切,但大家都说得有鼻子有眼。我建议你们也要做好准备。
张仕文抬头看他。什么准备。
万一这里待不下去了,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陈旭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像在讲一个他已经认真考虑过但暂时不需要展开的方案。肖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风一眼,后者已经重新靠回岩壁上,膝盖上的手指正在轻轻敲击着膝盖侧面,一下一下的,没有什么规律,不像在计数,更像是在给一段还没成型的思路留出时间。
头顶深处传来极轻的滴水声,间隔很长。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移动,也许是一只流浪猫,也许是一阵风正在沿着管道流动。这些声音在地下基地的安静中被放大,形成一个持续而稳定的低音铺底,像这台持续运转的设备从启动之后就没有关过机,已经跑了很久很久,但谁也不知道它还能再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