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宇从水里出来的时候,靴子里灌满了泥浆。
横须贺基地外围的排水渠,盖板被他提前撬开了一条缝。窄,刚好够侧身挤过去。渠道里积水及膝,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膜和枯叶,气味让人想屏住呼吸。他沿着渠道走了大约一百五十米,从一个废弃的泵房出口翻上来。外面是基地的边缘地带,一列集装箱堆放在铁丝网内侧,挡住了主楼方向的视线。
他蹲在集装箱阴影里拧了拧靴筒里的水,然后站起来。他等了三分钟,确认值班哨位的巡逻路线,看准了两个人交错的空隙,从铁丝网和集装箱之间的缝隙穿了过去。脚下是水泥路面,干燥,开阔,头顶的探照灯正在缓慢转着圈。他贴着一辆卡车的底盘匍匐了一段,在车的另一侧站起来时,已经进入了燃料库区域的外围。
他没有急着往前走。他看到了地上的痕迹——新鲜的刮痕,比手指略宽,边缘整齐,像是金属边缘划过地面时留下的。痕迹从排水口方向延伸出来,绕着燃料库外围走了半圈,然后消失在主油罐之间的通道里。
他沿着那些刮痕走。刮痕时断时续,像是走路的人偶尔会抬起脚。陆宇走得慢,每一步都先看地面再落足。刮痕最后停在一处阀门井旁边,井盖被挪开了一条缝,边缘有一小片暗色的湿痕,已经干了,但颜色比周围的水泥深一些。
陆宇蹲在阀门井旁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湿痕。触感是硬的,像凝固后的树脂,没有粘手。他收回手,转身,后背靠着油罐侧壁,侧耳听。
罐体对面的通道里传来极轻的摩擦声。细的,均匀的,像什么柔软的东西正在被缓慢地拖过水泥地面。他没有动,也没有转头去看。他继续蹲着,右手慢慢从膝盖上移开,垂到腰侧。甲壳已经开始蔓延了,从腹部向上覆盖,贴着肋骨的弧度向外扩展。他在甲壳覆盖到肩部的同时站起来,转过了罐体的拐角。
海葵豹站在通道另一端。隔着大约十五米的距离,探照灯的白光从屋顶上方斜照下来,在那层暗金色的斑纹上反射出一层湿润的光泽。它站得很放松,尾巴从身后绕到脚边,尖端轻轻贴在地面上,像一根正在休息的鞭子。
它已经发现他了。也许从他还在排水渠里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
潜艇基地的人一直在找那个缺口。海葵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们以为是雷达故障,以为是设备老化。你是从排水渠过来的吧?那里有个格栅是松的,我进来的时候发现了,没告诉任何人。
陆宇站在灯光和阴影的交界处,甲壳已经覆盖到下颌。他的呼吸在黑暗中没有变化,既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他用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脚下那些刮痕,然后看着海葵豹,你留下的。
故意留的。海葵豹说,那条路我走一次就知道了,用不着留记号。我只是想让来找我的人——尾巴尖从地面抬起来,在空气中划了小半圈,能省点时间。
陆宇没有再回答。甲壳已经覆盖了全身。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掌落地无声,低垂的拳面在探照灯照不到的暗处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海葵豹看着他走过来,没有后退。它的爪子从暗金色的斑纹下弹出来,尖端在灯光下一闪,像刚从鞘里抽出的刀。
第一下接触很安静。陆宇的右拳从侧面送进去,力道不大,角度偏了五厘米。海葵豹没有躲开,它用前臂挡了一下,那道暗金色的斑纹在接触点微微凹陷了一瞬,像一层被压扁的软金属,然后又弹了回去。它挡完之后身体向右偏转,尾巴从侧面扫过来,末端擦过陆宇的小腿甲壳边缘,力度不大,但位置刁,把他右脚的平衡卸掉了半拍。
陆宇退了半步,重新稳住。他在稳住重心的同时看了一眼海葵豹的前臂——被拳头击中的那片斑纹已经恢复原状,连划痕都看不出来。他在心里把那个接触的触感过了一遍,然后重新朝前走了两步,依然没有加速。
海葵豹没有追他,也没有拉开距离。它只是在他重新靠近的时候移动了一下位置,把身体转到和探照灯光线一致的方向。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角度,它的身体恰好覆盖在自己影子的前方,让对手很难看清它的肩部移动。
陆宇看到了那个角度的变化。他停了一步,然后突然加速——不是侧击,是正面直冲。右拳从下往上,逆着光线方向,打在海葵豹颈侧的斑纹上。这一次他没有像试探时那么保留力道,从腰部到肩部到拳头的力是完整的。海葵豹的颈侧在被打中的那一瞬间出现了一片短暂的亮白——不是反光,是那层斑纹的韧性被压缩到极限之后透出的底色。
它向后仰了半圈,尾巴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道短促的白痕。它的嘴微微张开,从齿间泄出的气流带着一层很低的声音,像一口被压扁的阀门正在缓慢释放内部的余压。
陆宇没有让它恢复。他趁它偏仰的时间差迈了一步,右拳还没收回来,左手已经跟着送出去了,打在同一个位置。这一下打完之后他感觉到指骨末端一阵刺痛——那片斑纹在连续两次受到打击之后开始变硬,像一层被压力激活的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海葵豹的脖子终于侧过去了,它借那个角度向侧面翻滚了半圈,然后站起来,和陆宇之间重新拉开了一段距离。它的呼吸变重了,虽然幅度不大,但跟刚才那种从容从容的节奏已经不一样。暗金色的斑纹表面从先前那种湿润的光泽变得略微发干,像水汽蒸发后留下的痕迹。
你有两下。
陆宇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拳,甲壳表面有一层细密的、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纹理正在缓慢消退,是那层斑纹反馈到他拳头上的反作用力留下来的印记。他等那层纹理消退完之后抬起头,朝海葵豹走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试探。每一拳都是实的。第一拳打在肩膀,海葵豹的身体向左侧平移了半步。第二拳落在腰部,它的节奏被打断了,反击的时机向后推迟了半拍。第三拳打在同样的位置,这一次手指嵌入斑纹表面,他感觉到了那层被压缩到极限的韧性结构正在变薄。它站不住了,背靠着一个油罐的底座,后腿微微打颤,暗金色的斑纹从边缘开始卷起,像一层被烤过的漆正在脱落。
陆宇站在它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他能看到它的牙齿,看到它颈侧被连续击打后凹陷的痕迹,看到尾巴贴在地面上不再移动。他停了一下,看着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炸燃料库。陆宇说。
海葵豹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它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尾巴尖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们会在水面上见面。它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八度,像什么东西正在沉下去,不过不是在这里。
陆宇站在油罐底座旁边的阴影里,看着面前那副已经停止移动的躯体。他知道它说的是实话。太安静了。没有撤退路线,没有后备计划,没有撤退的意图。它来这里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炸毁燃料库,而是用它自己的命换一个更重要的信息——盖尔修卡在海上在做什么。
远处传来更多脚步声,比之前密集。陆宇收回拳头,甲壳从面部开始消退。他没有再看向地面的方向,也不记得自己是沿着哪条路退出燃料库区域的。他只知道排水渠格栅还在老地方,渠道里的积水还是一样的冷。水面上漂着几片新落的枯叶,正在缓慢地旋转着,被水流推向下游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