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那几十个茧集体亮了一下——蓝光从暗到明再到暗,像一声没有声音的呼吸,以相同的节奏同步闪烁。
鹫螳螂就站在那排茧的尽头。
深绿色的甲壳在蓝光映照下泛起一层冷冽的油光,像雨后的甲虫。它的身体比刚才那个灰白脸的怪人大了一圈,上半身微微前倾,两条前肢交叉叠在胸前,尖端那对镰刃在灯光边缘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薄——可以想象一刀切下去之后,对方甚至不会立刻感觉到疼,因为刀口太快了。
林风站在茧群之间的通道里。甲壳已经覆盖了大部分身体,他收回了刚打完那一下的右臂,不紧不慢地调整了一下重心和站姿。他的呼吸在甲壳里显得又浅又均匀。
鹫螳螂的复眼转向他的方向,口器两侧的触须缓慢摆动着,像在空气里写字。
你一个人跟踪了车队两个小时。没有支援。没有备用计划。它的声音像两片枯树叶互相摩擦后又被压碎,又干又涩。你是来送死的。
林风没有回应。他的右掌缘从下方斜向划过去,暗绿色的甲壳边缘贴着左边一个茧的表面擦过,划过之后,他站在距离鹫螳螂约五步的位置上。车间里很安静,只有泵机持续的嗡鸣和茧内液体轻微搅动的声响。
鹫螳螂没有动。镰刃依然交叉在胸前,像还没决定好要不要打开。
那些失踪的人,林风说,你把他们带到哪里了?
改造完成了。鹫螳螂的触须微微摆动了一下,有一部分在茧里面,剩下的已经送走了。按照计划,他们会回到城市里,继续过他们原来的生活,只是换了一副身体。
林风站在原地,甲壳表面在蓝光中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暗淡下去。
鹫螳螂的左翼从背后展开了一线——速度很快,像一扇被猛然掀开的百叶窗,翼膜边缘扇动时带起一阵风,吹得最近的一个茧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波纹,涟漪还没有完全散开,它就收回了。
你能追到这儿,说明你比我想象的更敏锐。鹫螳螂说,但是敏锐是没有用的。
它动了。镰刃从交叉状态同时向外张开,像两把被同时抽出的刀。它的身体在展开的同时已经前移了将近三米,速度快到林风只来得及侧身,第一镰从他胸前划过,划开了胸甲表面一层薄薄的漆面,然后是一道横切,第二镰从另一侧切回来,角度刁钻到像是提前算好了他的动作。
林风用右臂架了一下。镰刃切在甲壳上,发出一种密集的、高频的摩擦声。镰刃没有停下来,它在他的甲壳表面拉出一道细长的火花,然后滑脱出去。鹫螳螂收回了第一镰,第二镰已经从下方挑了上来,目标是他没有被完全覆盖的腋下。林风提前抬了半寸的手臂,让第二镰擦过甲壳边缘,带下一小片碎屑。
他退了一步。鹫螳螂没有追击。它站在原来的位置,复眼的光在蓝光中微微闪烁着,看着林风右臂甲壳上那道新留下的白痕。
你比那个黑色的慢。鹫螳螂说,他在的时候,基地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摧毁。
林风的动作停了一瞬间。那种停顿很细微,像一滴水落在烧热的铁板上,只持续了蒸汽形成和消失之间的一小段空隙。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加速,只是他的右掌缘在重新调整时捏紧了一些,甲壳边缘的线条比之前多绷了一线。
鹫螳螂感觉到了。它也感觉到了那种微小的变化,所以它同时张开了两翼。翼膜从背后弹出来,边缘在蓝光中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暗绿色质地,像一片被风吹开的旧窗帘。车间里的空气在翼膜展开的瞬间被推动了,细小的尘土从地面上升起来,在灯光下形成一层正在缓慢扩散的雾状层。
来吧。鹫螳螂说。
林风冲上去了。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侧移,右掌缘从正面直切,角度刁到像是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走了最短的路径。鹫螳螂的第一镰迎上来格挡,两把刀在车间中央碰在一起,发出尖锐而短促的一声。林风没有收手,他的掌缘顺着镰刃的表面滑过去,像水沿着刀刃流下。鹫螳螂的第二镰从另一侧切过来时,林风的左臂抬起来了——左肩甲上的光纹还没有完全稳定,但那层甲壳已经到了,他直接用左前臂挡了那一下。镰刃在前臂甲壳上留下一道深痕,但没有穿透。
两把刀锁在了一起。
鹫螳螂的口器在那一刻张开了一道缝,齿间的气流发出短促的、高频的嘶鸣。它的双翼加速扇动了两次,试图通过推力拉开距离。林风没有让它拉开。右掌顺着第一镰的刃面滑到了鹫螳螂的前肢根部,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在关节活动时会短暂地张开。他的掌缘在缝隙闭合之前切了进去。
鹫螳螂的前肢开始流血。暗绿色的液体从关节处涌出来,沿着镰刃的根部往下滴,落在地面上,和茧内渗出的液体的味道混在一起。它的翼膜扇动从高频变成了紊乱的、不规则的抽搐,身体的重心正在向受伤的一侧偏移,镰刃的张合幅度也在逐秒缩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风没有停。他的右掌从那道缝隙中抽出来,角度换了一下,在它还没有来得及调整站位的时候,侧身从正面送出了第二击。目标在它头部和胸部之间的那道横向的颈缝上,那里的甲壳比身体其他部位薄了将近一半,像一层被反复打磨过的旧皮革。
掌缘到达了接触点,穿过了那层薄壳,停在了某个深度不再推进。鹫螳螂的头部向下垂了十五度。它的复眼在那一刻暗淡了一次,又亮起来,亮度比之前低了两级,像一盏被调暗的灯。
还有人……它说,声音几乎断成了两截,……还会有人来。
林风把掌缘抽出来。暗绿色的液体顺着他甲壳的边缘往下流,很快在空气中凝固成一层薄薄的膜。他站在鹫螳螂面前,看着它那双正在缓慢熄灭的复眼,看着它那对镰刃已经完全垂向地面,看着翼膜正在从边缘向中心缓慢卷曲收缩,像一片被火从边缘点燃后正在向内蔓延的树叶。
他转身的时候,看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站在车间入口。
黑将军站在那里。穿着一件和之前没有区别的深灰色长风衣,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灰白色的眼睛在淡蓝色的灯光中呈现出一种超乎常人的透彻——像冰面下的水,没有温度,没有流动。他在那里站了多长时间、什么时候进来的,林风完全没有察觉。
这一批茧原本有四十个。黑将军说,他的声音平稳,目光从林风身上移开,扫过他身后那些正在逐渐暗淡的容器,你打掉了一个序列,但是盖尔修卡一共有七个序列。
林风把右臂缓缓放下来。甲壳边缘的液体已经干透了,形成一层暗色的薄痂,像一道正在凝固的伤口表面。
黑将军没有往前走。他站在车间入口的阴影交界处,目光重新落到林风的脸上,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看着。
你的朋友去了日本。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你站在一个装满改造茧的车间里,刚刚杀了一只被派来执行任务的消耗品——他停了一下,你觉得这是胜利吗。
林风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们已经杀了足够多了。黑将军转身往门口走,步伐不快,但是永远有下一个。只要有一个人还在盖尔修卡的改造线上,你们的战斗就不会停止。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灰白色的眼睛最后亮了一下,像一盏正在被关闭的屏幕上的残余光标。
假面骑士的末日,就要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走出了车间。他的脚步声在厂房外空旷的地面上逐渐远去,被夜风和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声完全覆盖了。林风站在车间的中央,周围是那些正在慢慢暗淡的茧,蓝光从容器内部逐层褪去,像水位正在缓慢下降的水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