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宇是清晨被抬走的。两副担架拼成的平板,上面铺了一条灰色的旧毯子。四个人抬,肖莉在前面左手边,张仕文在后面右手边,老刘和安娜补另外两侧。他们从发电机房外墙走到主楼前院的空地上,一共用了不到三分钟。抬的人没有说话,赵宇也没有再说话。他躺在毯子上,半边脸被晨光照成淡金色,另外半边脸埋在平板投下的窄影里。半睁的眼睛已经合上了。
陆宇没有参与抬。他站在主楼门口,看着那副平板从面前经过,看着灰色毯子边缘露出的一截手指,指甲是干净的,指节微微弯曲,停在那个从他活着的手上直接延续下来的姿态里。平板经过之后他转身走进楼内,把门带上,没有回头。
院子里那棵野梨树下面的土是上午挖开的。土质硬,表层有细小的碎石,铁锹切进去的时候会发出断续的、干硬的摩擦声。麦克不在了,赵宇也不在了,挖坑的是张仕文和老刘,两个人轮流换手,一锹一锹地往下挖,每挖一锹就把土倒在旁边堆成整齐的梯形。安娜和肖莉站在坑边,看着坑的深度从及膝到齐腰到没过头顶。
没有追悼会,没有讲话。陆宇从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坑已经挖好了,他站在坑边看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截断掉的棒球棍放了进去——赵宇那根断成两截的棒球棍,上午的时候有人在廊檐下找到了另外半截,擦干净了土,和前半截对齐摆平,用胶带缠了一圈。他蹲下去把那截棒球棍放在赵宇平躺的躯体旁边,挨着右臂放平。然后他站起来,退开一步。其他人依次往坑里放了一些东西——肖莉放了一杯干净的凉水,安娜放了一颗在荒地边上捡到的、棱角分明的白色石子。张仕文把那副赵宇生前用过的旧眼镜架,镜片缺了左下角的那一副,放在他胸口的位置,轻轻压了压。
土填回去之后没有立碑。张仕文在填平的地面上放了一块扁平的石板,从废弃的花坛边缘拆下来的,表面光滑,用记号笔写了三行字。风把那块石板表面的浮土吹走,露出字迹的时候,站在周围的人才看清上面写着什么。
赵宇。记者。同伴。地面上的光。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安娜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抽了两口,放在石板边缘,让烟自己燃尽。
那天下午陈旭发来一条加密消息,说他在军区开会,商讨建立协调防御机制的事情,预计两到三天内无法回来。消息的最后一行字是:保持通讯畅通。任何异常情况立即报告。
陆宇看完之后把终端放在会议桌上,屏幕朝下扣着。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野梨树的枝条在午后低角度的光线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落在新填的土堆上方,越过石板的边缘,在院子地面上形成一层浅浅的、由深到浅的灰色覆盖带。他看着那道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转回终端屏幕上那行字上。
黄昏来得很快。天从灰色变成灰蓝色,从灰蓝色变成深蓝,然后一夜之间沉入彻底的黑色里面。院子里那棵野梨树的枝条在夜风里持续摆动,影子在地面上反复移动,从这一侧到那一侧,再从那一侧回到这一侧。
午夜过后大约二十分钟,声音从西南方向传来。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持续的、低频的、像重物被拖过粗糙表面时的摩擦声,音色沉闷,间隔均匀,每一次落地都比上一次更响。那道声音沿着基地外围荒地的边缘缓慢推进,没有提速,没有转弯,保持着一个恒定的方向,朝着基地主楼的正面推进。
陆宇在主楼二楼的窗口看到了它。
暗色的轮廓从荒地边缘的灌木丛中浮现出来,体形庞大,肩宽超过了基地大门的铁皮门框。它的上半身覆盖着一层厚重的黑色甲壳,表面有纵向的、平行的脊状凸起,从肩部延伸到腰部,像一整排被打磨过的龙骨。它的头部宽而扁,面部正前方有两根向上弯曲的、短而粗的角质结构,尖端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暗金色的光泽。它的下盘短而粗,腿部覆盖着同样的黑色甲壳,脚掌宽大,落地时在地面上留下深而整齐的印痕。它每走一步,基地院墙的铁丝网就会同步发出一声被拉紧的金属颤音,像一根正在被拧紧的琴弦。
野猪甲虫怪人。
它的身后是紫衣战斗员,数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他们的站位从荒地边缘一直延伸到基地外围的围栏处,紫色制服在月光下聚成一道连续的、正在缓慢推进的暗紫色潮线。那些面罩上的纵向呼吸缝在夜色中形成三道平行排列的暗色细线,每一条都在均匀地、同步地开合着,像一排正在同时呼吸的鳃。
陆宇站在二楼窗口。月光从他的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的轮廓照成一层冷白色的边缘。他伸手把窗框上的百叶帘整片摘下来,放在窗台上,然后转身走向走廊的尽头。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落地都很稳,没有多余的晃动。经过二楼楼梯口时他的手搭了一下扶手,经过一楼走廊时他从墙上的工具架上取了一卷新绷带,一边走一边把左肋那道旧伤的位置重新缠了一圈,拉紧,按平。他把绷带卷的末端用牙齿咬断,把剩余的部分放回工具架上,然后推开了主楼的大门。院墙的铁丝网正在被挤压。野猪甲虫怪人已经走到了主楼前的空地边缘,它的肩部已经抵住了铁丝网表面,金属网正在它的肩甲作用下向外弯曲,从原本的垂直状态变成向内倾斜的弧度。铁丝在持续的张力下发出了第一根断裂的声响,短促的,像一根细弦被拉断。
假面骑士2号从主楼门口走入了空地。黑色的甲壳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比夜色更深的暗调,右肩的表面还有白天留下的应力纹残留,在月光中形成细密的、正在缓慢消退的网纹。他走到空地中央时站定了,双脚间距与肩同宽,右臂自然垂在体侧,左臂抬起一小段距离停在胸前,掌缘朝外。他的面甲目镜对着野猪甲虫怪人的方向,看着那道正在被持续挤压的铁丝网,看着铁丝网上的断口正在逐根增加,像一条正在被缓慢撕开的拉链。
铁丝网彻底断裂了。断裂的声音很大,像一整片金属结构在持续的张力下终于释放了所有被压积的力,金属丝四散弹开,有几根落在空地的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才停住。野猪甲虫怪人从那道断口中走进了基地的院墙内,落地时声音很沉,像一辆重型车辆从台阶上驶下时底盘触地的那一声闷响。
紫衣战斗员跟在他身后进入,步伐同步,间距一致。他们从断口的两侧同时涌入,在野猪甲虫怪人的身后排列成两排,站位均匀,面罩的呼吸缝在夜色中持续开合,发出同频的细密嘶声。他们的目光全部穿过野猪甲虫怪人的肩侧,落在空地中央那个黑色的人形轮廓上。
假面骑士2号向前走了两步,把自己的身体摆正到野猪甲虫怪人的正面,挡住了野猪甲虫怪人和主楼门口之间的直接连线。右臂从垂悬状态抬起到胸前高度,拳面朝外,左臂保持掌缘朝外的姿态。月光把他甲壳表面的所有划痕都照成了可见的细线,深浅不一,方向不同,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后展开的金属箔片。
野猪甲虫怪人的头部低垂了一线。它面部那两根向上的角质结构在低垂的动作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尖端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又灭掉。它的口部在面部下方张开了一道横向的窄缝,从缝里泄出一段低频的、持续的气流,声音很低,不仔细听几乎会被夜风和草声盖过。
假面骑士2号站在原地没有动。月光在两者之间的空地上形成一层均匀的、冷色的光面,光面上有两道长短不一的影子,一道宽而低,一道窄而高,两道影子之间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像两条正在等待某个信号后才开始移动的黑色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