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洞口爬出来的时候是凌晨。
天还没亮透,灰白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塌陷坑边缘的警戒带上,黄黑相间的塑料带在风里细碎地响着。陈旭站在坑边,风衣领子竖着,手里捏着一部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比实际年龄老了几岁。他看着两个人从坑底一步一步走上来。林风走在前面,右手拉着安全绳,左臂垂着,像一根被人从中间折断了但还连着筋的树枝。陆宇走在后面,右臂撑着绳,左肋的血已经止住了,但甲壳接缝处那层凝固的暗色在整个躯体上显得很深。他们走到坑顶的时候陈旭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们三秒钟,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往旁边让了一步。
救护车停在警戒线外面。林风坐在后车厢的边缘,医护人员剪开他左肩的布料,那层暗红色的光膜还在,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像一片烧焦后正在脱落的树皮。他用右手挡了一下那个女医生的镊子。不用。他说。女医生看着他,没有坚持,递给他一卷纱布就走了。他用右手把纱布缠在左肩上,缠了三圈,在腋下打了个结,站起来。
陆宇靠在另一辆车的引擎盖上,左肋的伤口已经重新清过,绷带从腰部绕到后背。他的脸色不好,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浅了一层,但他没有躺下。他抬着头看天,那层灰白色的云正在变薄,边缘开始透出淡黄色的晨光。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让它自己燃。
接下来的几天,消息在城市里慢慢蔓延。不是新闻播报的,是人们在街上、在菜市场、在公交站台上互相传的。有人说那个塌了楼的旧厂区下面有空洞,好大一片,消防队下去探了三天没探到底。有人说政府已经封了那一片,所有住户都搬了,给了双倍的安置费。有人说夜里经过那附近的时候还能听到声音,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这些说法传着传着就淡了,像墨滴进水里的扩散,越远越浅,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悬浮在人们日常的闲谈里,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然后城里开始流行送玫瑰。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的,大概是在第三天的傍晚。林风在医院复查完左肩出来的时候看到路边多了个卖花的人,一个中年女人,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塑料桶,桶里插满了玫瑰。红色的,花苞不大,有几朵已经开了,花瓣边缘微微卷着,她拿着一把小喷壶往上面喷水,水珠在路灯的光里亮了一瞬。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说:买一把吧,便宜。他说好,拿了三枝,付了钱,用右手握着花茎往停车场走。花茎上的刺没有完全打掉,他握得松,刺尖刚好碰到他掌心的皮肤,但不深,只是一点细密的触感。他把花放在摩托车后座绑行李的网兜里,花茎朝外,花瓣朝内,骑回去的时候风从后面吹过来,几片花瓣落了,粘在他的后背上。
洋子站在基地走廊里等他。她的头发比上周长了一点,扎成一根低马尾,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卷了两圈。她看到他走过来,目光先落在他左肩上——纱布在衬衫下面鼓起一小块,不太明显,但她看到了。然后她看到他右手握着的三枝玫瑰,花茎上的刺还留着几颗没有清理。她看了那三枝玫瑰一会儿,然后走上前,从他手里接过花,握住花茎的末端,手指绕在刺尖之间的空隙里,把花拿过去。
你一只手怎么买的。她说。
把花放在后座上带回来的。
洋子低头闻了一下玫瑰。花瓣没有香味,至少不是那种强烈的香味,只是一层淡淡的青草气息,混合着塑料桶里残留的水的味道。她把花举到眼前,看了看花萼上还没完全脱落的刺,然后转身往走廊里走。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先把纱布换了。
她说。
肖丽是第二天买的玫瑰。
她拄着拐杖走到花店门口,买了一整把,足足十二枝,用牛皮纸包着,纸角折得很整齐。她抱着那束花从医院门口走到学校的地质系楼,拐杖敲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均匀的笃笃声,花束随着她的步幅上下摇晃。有人经过的时候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束花,笑了。她的脚踝还在恢复期,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张仕文在办公室里看地质图。桌上摊开了三张,两张新的遥感影像,一张三十年前的手绘勘探图,边上放着一把直尺和一支削尖的铅笔。肖丽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没抬头,铅笔正在图上沿一条虚线画一个新的标注。她抱着花站在门口等了五秒钟,他才抬起头来,眼镜滑到了鼻梁中间,从眼镜上方看到她,又看到她怀里的花,沉默了一会儿,把铅笔放下了。
哪来的。
买的。
谁让你买的。
肖丽没回答。她走到办公桌前,把花束从牛皮纸里抽出来,放在那堆地质图旁边,正好压住遥感影像的右上角。花枝散开了一些,有几朵歪倒了,她用食指把它们扶正。张仕文看着她的手指在花瓣之间移动,她的指节带着浅浅的淤痕,还没有完全消退,是脚踝受伤之后用手撑地时留下的。好看了。肖丽说。
张仕文把手里的铅笔转了个方向,笔尖朝下,点在图纸上。他没有说话,但他把地图往旁边挪了挪,给那束花腾出了更多的空间。肖丽看着他做完这个动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退回到墙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拐杖靠在扶手旁。
那天傍晚所有人都回了基地。
赵宇把外卖的袋子放在会议桌上,一共五份,塑料袋挽在手腕上挤得变形了,里面的餐盒互相挤压,发出塑料与塑料碰撞的闷响。他一边把袋子解开一边数人头:陈旭还没到,麦克和安娜坐在角落里吃盒饭——他们刚从旧厂区外围巡逻回来,靴子上还有干掉的泥。老刘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是一组波形图,他在图上标了一个新的点,然后关掉了显示器,转过身来。山崎洋子坐在林风旁边,她的头发放下来了,散在肩上,那三枝玫瑰插在一个矿泉水瓶里,放在她面前的桌上。肖丽和张仕文坐在一起,那束大玫瑰靠在桌腿边,纸袋里露出几片卷了边的花瓣。
赵宇把最后一盒饭推到陆宇面前。陆宇接过去,打开盖子,里面是米饭和一份青椒肉丝。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忘了吃饭这个动作原本应该有的节奏。
你回瑞士之前,赵宇说,还能吃一顿。
陆宇咽下饭,放下筷子。不回了。
赵宇看了他一眼。陆宇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夹菜。
麦克从角落里抬了一下下巴,冲着赵宇说:瑞士那边安娜去收尾。我留这儿。
安娜没有反驳。她只是从麦克手里的饭盒里夹走了一块牛肉,然后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陈旭推门进来的时候外套上还带着室外那种干冷的空气,他把外套挂在门边的钩子上,走到会议桌的一端坐下。他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拉开了面前那盒饭的盖子,拿起筷子,然后看了一眼桌面。那束玫瑰在桌腿边,矿泉水瓶里的三枝在洋子面前,两束花之间隔着几个外卖餐盒、一堆卷了边的图纸、老刘的电脑屏幕边缘夹着的那张纸条。
他看了那些花大约两秒钟,然后低下头,开始吃饭。他吃到一半的时候抬起头来,把筷子放下。
地下温度还在上升。他说。三天里又涨了零点二度。
桌子上安静了一会儿。筷子碰到餐盒的细碎声响停了两拍,又续上了。
林风把饭盒里的青菜夹到洋子的餐盒盖子上。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夹了一块肉放在他盒子里。那块肉带着一点焦边,在米饭上搁着。
肖丽在桌子下面用脚轻轻踢了一下张仕文的小腿。张仕文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朝他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只有他看得到。他什么都没说,把自己的饭盒往她那边推了一点,里面还剩了半块煎蛋。肖丽夹走了它,放进自己嘴里,嚼着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一点,像一只正在储存食物的松鼠。
洋子把那三枝玫瑰从矿泉水瓶里抽出来,用手指理了理花瓣,然后重新插回去。水面的光线在她指甲盖上闪了一下。
窗外有路灯亮起来。黄色的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会议桌上划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落在饭盒边缘、花束的纸袋上、老刘那张波形图的打印纸上。有人笑了一声。不知道是谁先笑的,声音很短很轻,像气从鼻腔里漏了一下。然后赵宇也跟着笑了,他把筷子在饭盒上敲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麦克从角落里发出一种低沉的笑声,安娜的嘴角动了一下。洋子低着头,嘴角弯着,她伸手把林风面前那盒已经凉了的米饭端起来,去厨房给他热。肖丽靠在椅背上,拐杖在她手边微微摇晃。
张仕文眼镜上有一道路灯的反光,像一截细小的、暖色的光丝挂在他的鼻梁上。他拿起铅笔,在遥感影像的一个角落画了一个圈,然后把铅笔放下。
明天,他说,从第三层重新测。
林风看着他画的圈。那个圈的位置在旧厂区东南方向大约两公里的地方,一片废弃的仓库区,地下深度标着六十五米。
林风说。
洋子端着热好的米饭走回来,热气在空气中形成一小团柔软的云雾。她把饭盒放在林风面前,然后坐下,拿起自己那三枝玫瑰转了一个方向,让花苞对着窗外的灯光。
所有人都还在吃饭。筷子和餐盒的声音在灯光下细细密密地响着。那些花就在桌子旁边,玫瑰的红在黄色的光里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正在融化的色调,像一层薄薄的火光浮在花瓣的表面。
城里的玫瑰还在继续流行。有人说是因为玫瑰便宜了,有人说是花店搞的促销,有人说不知道。每个人都在买,买回去插在瓶子里,放在窗台上,或者送给别人。卖花的那个中年女人每天傍晚还会出现在路口,自行车后座上的塑料桶里永远插着满满的红玫瑰。她给每一朵都喷上水,水珠在路灯的光里亮一下,又亮一下。
没有人去追问为什么。
窗外的夜色在路灯的边界处变深变实,像一堵正在缓慢合拢的墙。但墙的这一面,灯还亮着,人在说笑,玫瑰在水里安静地开着,花瓣的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只刚刚放松下来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