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栋楼前面抽完了一整根烟。
六层,预制板结构,外墙涂过两遍涂料,第二遍已经开始起壳,雨水从裂缝里渗进去又干出来,在墙面上留下一道一道深褐色的水渍。一楼所有的窗户都拉着窗帘,几层颜色不一样——蓝的、灰的、一种褪到发白的米黄——但全部拉得严丝合缝。没有一扇开着的。
陆宇把烟头摁灭在消防栓顶盖上,塞进外套侧兜里。
楼道口贴着一张物业通知,A4纸已经软塌了,边缘被手摸得发黑,上面印着“关于近期夜间施工噪音的说明”。下面落款是两个月前。他抬手把纸揭下来翻到背面,白纸上什么也没有。
声控灯从一楼到六楼全部不亮。楼道里的味道是混合的:霉味、油烟味、某种消毒水的残留、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甜腻——像水果放久了从内部开始烂的那种甜。陆宇往上走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靴底只在台阶边缘落,避开中间那片磨得发亮的区域。
他走得越深,那个低频的东西就越明显。
很薄的一层,压在颅骨内侧,不仔细感受不到。但他能感觉到。能量核心在肋骨内侧跟着那个频率轻微地共振,每一次共振都让他左肋下的那根神经刺痛一下。频率不快,大约十秒一次。十秒一次。十秒一次。像某种缓慢的心律。
三楼。他停住。
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面是黑的。
陆宇走过去。那扇门是被人从里面推开了大约五厘米,门链挂着但没有扣上。门框边缘贴着一圈密封条,被人撕了一半下来。
他敲了两下门框。手指关节打在金属上的声音在走廊里没有回响,那层低频的压制把所有的中高频都吸掉了,声音传不了多远。
里面没有回应。
他推了一下门。门链绷直了,缝隙扩大到十厘米左右。他侧过头从缝隙往里看——玄关很窄,鞋柜上的皮鞋东倒西歪,有一双倒扣在地上。客厅的窗帘拉着,但有一道没拉拢的缝,街对面那栋楼的灯光从缝里漏进来,切成一条窄窄的光带,落在茶几上。
茶几上摆着一排杯子。七个。全部倒扣着。
有人吗?陆宇说。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半秒。灭掉。在那半秒的光里,他看见客厅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外套,袖子垂下来,像一个坐着的人的姿态。但沙发上没有人。
他退了一步。
那扇门自己又往里面开了两厘米——很慢的动作,像有个人在门链那头用一根手指慢慢推着。门链的金属环互相碰撞,发出一个极细极轻的声响。
然后里面传来一个声音。男声。哑的。
你也是来问那个声音的?
陆宇没有回答。他把右手从门缝伸进去,摸到门链的搭扣,用拇指把扣销往上顶。金属弹开的时候响了一声。
他推门进去。
客厅里没有人。沙发扶手上的那件外套——是被人刻意搭成那样的。袖子的角度、折叠的位置、甚至袖口露出来的衬里长度,都在模仿一个斜靠坐着的人形。陆宇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茶几前面的地板上有一圈脚印,光脚踩的,反复地、密集地踩同一个区域,把木地板那一块磨出了浅色的痕迹。
卧室的门虚掩着。他走到门口,停住。
床上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出头,头发长了没剪,两鬓已经全白。他坐在床沿,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背部挺直,眼睛看着正前方的墙壁。墙上挂着一面圆镜,镜子里反射着陆宇身后的客厅。
男人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陆宇看过赵宇描述的那个口型。这个不一样。男人的嘴唇动的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陆宇能捕捉到那个节奏。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十秒钟,才认出那个重复的口型。
一分钟。
一分钟。
一分钟。
你在数什么。陆宇开口。
男人的眼珠没动。嘴唇停了。
那个声音,男人说,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但它来的时候你会知道。因为你会醒来。我连续二十七天——他停了一下,目光依然钉在镜面上,每天晚上都是同一个时间醒。三点二十七。分针指着三十七,像一根针扎在那里。
陆宇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卧室门把手上。他往前走了一步,在床尾的凳子上坐下。
今天几点醒的?
今天没有。
男人转过头来。他的眼眶是凹进去的,眼袋下面一层青灰的淤色,像被人用拇指在那里摁了很久。
因为我没有睡着。
陆宇点点头。那个频率又来了,十秒一次,这一次比上一轮快了半秒左右。他的肋骨内侧跟着跳了一下。
你听见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一开始像有人在地下敲管子。那种——用金属敲金属的声音,很远很远。后来变成一种……嗯,你听过鼓声吗?不是敲鼓面的那个声音,是你站在鼓旁边的时候,鼓槌打在边上的那个——振。整个身体都能感觉到那个振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的牙齿开始松了。
陆宇的目光落在他下排前牙。牙龈有一圈淡淡的红,有几颗牙之间的缝隙比正常的宽,像被人用什么东西从中间撬过。
那个振动是持续的还是间歇的?
间歇。但它越来越密了。上周是十二分钟一次,这周——男人抬起右手腕看了一眼表,八分钟。
陆宇站起来。他走到卧室的窗户旁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窗外是另一栋楼的背面,空调外机一排一排挂在那里,锈迹斑斑。他往下看,楼下那家——同样拉着窗帘。
这栋楼住了多少人?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依然看着那面镜子。
以前都认识的。三单元五楼那户搬走了。二单元四楼的一个月没出来,物业查过一次,说人还在。对面那户——他指了指窗户对面那栋楼,那户的灯就没关过。二十四小时开着。他们说关了灯那个声音更清楚。
陆宇把手从窗帘上放下来。
你在调查吗?男人问。
算是。
有什么用?
陆宇看了他一眼。男人的眼睛是那种失去焦点的眼神——不是涣散,而是过于集中,集中在一个不存在的点上。那面镜子里的反射。
有人来处理过吗?陆宇问。
来过。男人说,声音第一次有了一点变化,来了四个人。两个穿制服的,两个没穿。他们在地下室待了一整个下午,然后走了。走的时候一个人都没看。就是——他学着那个动作,低头快步走过,走了。
陆宇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光慢慢变了,一种浅淡的灰白渗进来,凌晨的那种光。男人的姿势没有变。
他往外走的时候在玄关站了一下。那排倒扣的杯子。七个。他弯下腰看了一眼每个杯子下面——干透了的杯底,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粉末。他用食指蘸了一点,搓了搓,闻了一下。石灰。他在心里记下这一点,推门出去。
楼道还是黑的。声控灯彻底不亮了。
他往下走,经过四楼的时候停了一拍。四楼那家的门开了一条缝,比三楼那家的宽。里面传来电视雪花屏的声音,沙沙沙沙,不间断。他侧耳听了三秒——雪花屏下面还有一层东西。很低的,像回声,但那不可能是回声。
三秒之后他认出来了。
电视的白噪音底下压着一段极慢的、节奏不变的敲击。一下。间隔八秒。一下。间隔八秒。在陆宇听来,那个间隔正好和他肋骨里那个频率错开一个相位。一个在搏动,一个在搏动的间隙里敲,刚好嵌进去。
他站在四楼门口。门缝里飘出一股焦味。糊了的米饭。
他没有敲门。
二楼。一楼。
他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小区的空地上没有人。健身器材区有一架秋千还在微微晃,金属链扣之间发出那种节律性的吱嘎声,每一次都卡在七八秒的间隔上。
陆宇在秋千前面站住。手摸上去,链扣是凉的。他蹲下来,手指在地面抹了一下。灰。灰下面有一层极细极细的震动——比头发丝还细,但他的指尖能感觉到。
那种十秒一次的搏动,在地下。越来越近了。
他站起来往小区外走。经过保安亭的时候里面没有人,桌上摊着一份翻开的报纸,日期是三天前。水杯里的水面上有一圈极轻的涟漪,持续地、缓慢地波动着。
陆宇走出小区大门,拐进街对面的早餐铺。他要了一碗豆浆,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上,背对着街,面前是那栋楼。
他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打开了录音。屏幕显示麦克风正在录制,波形图几乎是平的。陆宇盯着那个波形图看了两分钟。
波形图的底噪在膨胀。一种缓慢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振幅爬升,像心率逐渐加快。两分钟里他数了十一个峰值,每两个峰值的间隔都比前一对短了一点点。
他给林风发了一条消息。四个字:
它在地下走。
豆浆端上来了。塑料碗里漂着几粒没滤净的豆渣,表面有一层极细的波纹。他低头看那层波纹,频率和手机波形图上的峰值对上了。碗里的水面在动,每一动之间隔七秒多一点点。
陆宇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豆浆是温的,喝下去以后那股暖意贴着食道走到底。但左肋下面的能量核心在跟着水面的那个频率共振。每一次共振,他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对他产生一个极微弱的回推。
他把碗放下。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未读消息。
坐标?——林风
陆宇抬起头。对面那栋楼的六楼,三楼的窗帘同时动了一下——有人从里面往外看。他数了数。六楼靠左的窗户,窗帘掀开了一道不到两厘米的缝。三楼右边第二个窗户,同样的缝。一楼中间那家,百叶窗最下面那片叶片被人用手指拨开了。
他收回目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打字:
旧棉纺厂家属区,3号楼。全楼低频共振,频率加速中。居民自测:今日间隔7.2秒。二十七天前:12秒。
消息发出去。
他付了豆浆的钱,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铺子里那台老式挂钟正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跳。他看了那根秒针跳了八下。
八秒。一个完整周期。地面下的东西搏动了八次。第八次的时候,他感觉脚底传来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
向上。
推。
他走出早餐铺。天灰着,没有风。那栋楼的整个南面,所有拉着窗帘的窗户后面,都有呼吸。他能感觉到那些呼吸的节奏,全被地下那个频率统一了。二十七天前同步过一次,今天又被同步了一次。两次同步之间,每一次搏动都在把那个频率往里压,压进墙壁里,压进地基里,压进睡着的人醒着的人那些绷紧的神经纤维里。
陆宇走过那栋楼的南墙。
他在墙角停住了。低头看。
外墙涂层下面有一条裂缝,头发丝那么细,从地面以上大约十厘米的位置开始,弯弯曲曲地往上爬了将近一米才消失。他用手背贴上去。
暖的。
整个墙都是暖的。像一个人睡了一整夜之后,被子下面那种均匀的、微微的、带着活气的那种温。
陆宇把手收回来。
他继续走。那个频率跟在他后面,像另一个人的脚步,始终错着一步的距离。
一步。一步。一步。
七秒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