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份投诉报告放在张仕文桌上的时候,他正在剥一个橘子。橘子是洋子塞给他的,她说食堂新进了一批,还没试过酸不酸。他用拇指从橘脐处按进去,撕开一道口子,橘皮裂开时汁水溅了一滴在食指关节上,凉了一下,很快干了。他把那份报告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放在橘子旁边。白纸黑字,打印的,标题没有分行。最后一行被红笔划过,标的是一个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张仕文没有马上看那行字。他把橘子剥完了,撕掉橘瓣上的白筋,一瓣一瓣地放在碟子边缘,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每一瓣都紧挨着下一瓣,像鱼鳞。他吃掉第一瓣。酸味从舌根处冒上来,不太明显,在口腔里持续了一小会儿,然后淡下去了。他又拿起第二瓣,同时用另一只手把报告拉到面前。
投诉人的姓名被隐去了,只剩一栏备注:退休教师,住址在朝阳区一栋居民楼六层。描述是用手写的,字迹工整,笔画清晰,像一个人把同一段话反复抄了很多遍之后自然的产物——“每天凌晨两点左右开始,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声响,分不清是耳鸣还是外面传进来的,开窗和关窗没有区别。家里人也听到了,不是听错了。已经持续了大约十天。”
张仕文把第二瓣橘子放进嘴里,咬着,慢慢嚼。汁水在他齿间碾开。他拿起报告,翻到第二页,第三份投诉的内容相似——不同的地址,不同的时间段,但描述里都提到同一个特征:声音的来源“既不像从外面传来的,也不像从屋里传出来的,像在墙壁的夹层里响”。
他把报告放回桌上。手指碰到橘子皮,沾了一点凉意。他看了一眼那排还没动的橘瓣,没有继续吃。他拿起桌角的座机,拨了一个内部号码。响了两声,接起来了。
“老刘?你把这几天的噪音投诉记录按地点标一下,发给我。”他停顿了一下,“对,所有地段。”
两小时后,张仕文站在地下一层的地图室。投影仪开着,一幅北京市区地图被投射到墙上,上面已经被老刘标上了红点。红点不多,散得很开。但张仕文看了一会儿,从白板笔架里抽出一支笔。他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最近的一批红点,没有画线,只是沿着它们排列的方向,从外缘向中心缓缓挪动笔尖,像在追踪一条在他视野中若隐若现的路径,它的轮廓正在逐渐变清晰。那些红点分布在北京城区的边缘,有的在石景山,有的在丰台,有的在大兴。大部分在朝阳区靠东的位置,像一层正在缓慢蔓延的细线,从不同的位置出发,向着同一个方向延伸。他停住了,侧过身,对老刘说:“把西边的几个也加上。”
老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投影上又亮起三个红点。新的红点出现在海淀和丰台交界的位置,不密集,边缘微微泛着荧光黄,在投影的冷光里像一串刚熄灭的灰烬,边缘发暗,中心还残留着一线亮度。张仕文看着那些红点,感觉到手里白板笔的笔尖还抵着墙面的投影布,抵了很久。他放下笔,退后半步,让整个画面完整地落入视野。那些新标出的地点,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扩张,像一道从地底透出的水痕,正在沿着那些细小的缝隙向四周扩散,逐渐逼近他脚下所站的这片区域。他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很快闭上了。
他在会议室里站了一会儿,门开着,走廊里有很轻的脚步声来来去去,没有人进来。桌上的灯还亮着,发着暖黄的光,照在桌面上那三份投诉报告上。那些字在灯光下面显得更清晰了一些,笔画的边缘微微泛着光,像刚写上去不久,墨还没干透。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报告。纸页边角被反复翻过,折出一道痕,不深,正好可以沿着那道痕折回去,让他能一页一页地翻动。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看到一段没有被红笔划过的文字,写了一行没有标点、字距很匀、像在落笔之前已经想好每个字的位置的话——“感觉像是整栋楼在跟着那个声音一起振动。不是摇晃,是那种‘正在进行中的振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墙的夹层里持续地走,走了一整夜。”
张仕文把报告翻回第一页,确认了那份报告的来源地。那是一栋建于九十年代中期的居民楼,框架结构,预制板楼板,外墙没有保温层。他闭上眼,想象了一下那栋楼的结构。地基的深度、墙体的厚度、预制板之间的接缝、管道井在墙体内的走向。然后他把报告放下,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那栋居民楼。
楼在朝阳区一条不算宽的街上,路边种着梧桐,叶子还没长齐,枝条上的新芽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层浅绿色的绒毛,边缘沾着一点微尘。楼的外墙是浅黄色的瓷砖,已经褪色了,有几处脱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面。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六层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是浅色的,没有透光。然后他走进楼道。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是坏的,他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光走上楼梯。扶手是铁的,表面漆皮已经起了泡,他握着扶手的时候,指腹感觉到那些漆皮正在松动。他走到六楼,在投诉人所在的那户门前停下。他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不是没有人来开门,是门铃本身没有响。他按了第二次,第三次。门开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开门的是一位老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毛背心。他的目光在张仕文脸上停了一下,落在他手里的文件夹上,又移开,回到他的脸上。
“你是?”老人的声音不高,尾音没有上扬,像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张仕文说:“我是来看看那层声音的。”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了门缝。他走进去,客厅不大,家具旧但整洁。窗户关着,窗帘半拉,午后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他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坐下。老人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像在等他开口。
“什么时候开始的?”张仕文问。
“记不清了。可能十天前,也可能更早。”老人的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平。
“每天晚上都有?”
“每天晚上。时间不太固定,有时早一点,有时晚一点,但一定会来。一到夜里,那种声音就贴着墙壁渗进来,贴着地面渗进来,把屋子里所有的安静都填满。”
张仕文侧过头。“你把耳朵贴在墙上的时候,听到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下,像在回想一个他已经熟悉到不需要回想的细节。“像有人在墙的夹层里移动。不重。不是脚步。更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停地爬过那些管道的外壁,从一端到另一端,一遍又一遍地移动,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张仕文没有追问。他走到客厅与卧室之间的那面隔墙前,蹲下来,把耳朵贴近墙面。墙面是凉的,石灰层已经旧了,表面微微起砂,贴着耳朵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细碎的砂粒。他贴了一会儿,直起身来。老人没有问他听到了什么。张仕文也没有说。
他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处停了半步。光线从楼道的窗口透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斑,照在扶手铁漆的起泡处,边缘已经剥落了一圈,露出里面暗色的金属。他侧过头,在片刻的停顿中,感觉自己似乎正贴着某种正在缓慢移动的东西的边缘在站,像在等那个声音真正抵达他所站的位置之前的那一刻。他下了楼。走到楼外,阳光还在,梧桐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晃着,明亮而干燥。他走到路边,回头看了一眼六层的窗户。窗帘还是没有拉开,窗户还是关着的,像他到来之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但他在那个位置站了一会儿,像在确认那栋楼不再向他发出任何声响。
回到基地的时候,赵宇已经在走廊里等他了。赵宇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亮着,波形图正在缓慢地从屏幕左侧向右侧推进。张仕文走到他面前,赵宇说:“今天新增了九起投诉。其中五起的地址集中在那栋楼东侧大约两公里的范围。”
张仕文没有拿平板,只是站在赵宇旁边,侧过头,看着那道波形在屏幕上持续延伸。线条平稳,但每隔一段时间会出现一道微小的波动,像一条河流在宽阔的河道中遇到浅滩时表面出现的变化——不剧烈,只是比周围的流速稍微快了一点点。他看了许久,直到那道波形完成了从左侧到右侧的整个移动周期,又从左侧重新出现。然后他说:“帮我调一下那栋楼的地基图纸,九十年代的那版,原始施工图纸。不要缩略图。”
张仕文走进办公室,在桌前坐下。窗开着一条缝,傍晚的风从缝隙里渗进来,带着一点泥土和草根的气味。桌上的那碟橘子还在,边缘干了一小圈。他拿起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咬了一下,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