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支部核心指挥区的暗红色灯光,已经连续亮了七十二个小时没有熄灭过。死神博士坐在他那张宽大的、雕花橡木扶手椅中,枯瘦的双手交叠在腹部,灰绿色的眼睛盯着全息屏幕上那个正在实时传输的、模糊而摇晃的画面。画面来自冰岛,来自他亲手部署在那片冰与火之地上的最后几台监控探头。探头的镜头被风沙和火山灰磨损了,画面上布满细密的划痕和噪点,但他还是能看清——能看清那个靛蓝色的身影站在桥面上,右腿还保持着踢击的姿态,脚底的蓝紫色能量球刚刚消散。能看清那个灰白色的、翅膀上有黑色斑纹的巨大身影躺在桥面上,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贯穿的洞口,暗红色的体液从洞口涌出。能看清那个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的、还在缓慢脉动的球体从洞口滑落,滚向桥的边缘,从护栏的缝隙中滑了出去,落向桥下的冰川河。
茧。
死神博士的手指在扶手上猛地收紧,指甲——那些经过改造的、灰白色的、像角质层般坚硬的指甲——在橡木表面刻出几道深深的凹痕。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灰绿色的眼睛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闪烁——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紧张。他在紧张。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紧张过了。上一次,是佐尔上校的死讯传来的时候。再上一次,是雪男在日内瓦的暴风雪中被假面骑士击败的时候。再再上一次,是古隆在火山台地上化为灰白色粉末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失败,以为自己可以将每一次失败都转化为下一次实验的数据。但此刻,看着那个茧从桥面坠落、没入黑暗的冰川河水、被水流卷走,他发现自己还没有麻木。他还在乎。他还在乎那些他从培养皿中、从基因片段中、从无数次的失败和重复中培育出来的“孩子”。
毒蛾恩达,是他最后一个自行设计的改造怪人。
从基因蓝图到能量核心,从翅膀的鳞片结构到粉末的化学成分,从幼虫的变态发育到成虫的战斗本能——每一个环节,都是他亲手完成的。没有借助修卡最高议会提供的现成模板,没有参考佐尔上校的战斗数据,没有使用任何“遗产”技术。这是他作为“死神博士”的最后一舞。舞还没有跳完,茧还在,幼虫还在,毒蛾恩达还有机会破茧重生。
死神博士从扶手椅中站起来,走到全息屏幕前,将画面切换到冰岛沿海的一个监控探头。探头的角度正好对准冰川河的入海口。画面中,灰白色的冰川河水汇入深蓝色的北大西洋,在入海口处形成一道清晰的、颜色分明的界线。那道界线在缓慢地移动、扩散、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润的水彩画。他在寻找那个茧——暗红色的、拳头大小的、还在脉动的茧。它应该已经被水流冲到了入海口,应该在海水和河水的交界处浮沉,应该在某个礁石或沙滩上搁浅。
他找到了。
茧漂在入海口的一处浅滩上,被几块黑色的火山岩挡住了去路。海水冲刷着它的表面,暗红色的光芒在浪花中若隐若现。它还活着,还在脉动,还在等待着破茧的时机。
死神博士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速敲击,调出茧的生命体征数据。心率缓慢但稳定,能量场微弱但在恢复,基因序列完整,没有受损。它在沉睡,在积蓄力量,在将毒蛾恩达的成虫形态从“被摧毁”的状态中重新编译。当它破茧时,毒蛾恩达会复活——不是以幼虫形态,不是以之前那种成虫形态,而是一种新的、更强大、更完美、更接近“死神博士最初设想”的形态。
他的嘴角,那总是下垂的、带着苦涩弧度的嘴角,第一次微微上扬了。不是笑容,是一种“还没有结束”的、带着倔强的、近乎于赌气的扭曲。
茧开始变形。
暗红色的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中透出灰白色的、毛茸茸的光。茧壳从顶部裂开,一只湿漉漉的、灰白色的、翅膀蜷缩的飞蛾从裂缝中挣扎着爬了出来。它的身体很小,只有成人拳头大,翅膀上沾满了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它站在茧壳的边缘,翅膀缓慢地张开、晾干、硬化。那些黑色的、像瞳孔般的斑纹在翅膀上逐渐浮现,一枚,两枚,三枚……比之前更多,更密集,更接近活物的眼睛。
毒蛾恩达·重生。
死神博士的双手撑在控制台上,身体前倾,额头几乎贴到了屏幕。他的灰绿色眼睛盯着那只正在晾干翅膀的飞蛾,瞳孔中倒映着那双灰白色翅膀上的黑色斑纹。他知道,这只飞蛾不会飞向冰岛的内陆,不会去找假面骑士复仇。它会飞向欧洲,飞向瑞士,飞向他的实验室。它会回到他身边,因为它需要他。它的身体还不稳定,它的翅膀还需要调整,它的粉末释放机制还需要校准。只有他能做这些。
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调出欧洲支部的通讯频道。
“恩达。”他的声音沙哑而轻,像在呼唤一个孩子的名字。
飞蛾的翅膀停止了晾干。它转过头,没有眼睛的头部朝向监控探头的方向。它在听。
“回来。回到我身边。我等你。”
飞蛾张开翅膀,从火山岩上起飞。它的身体在空中摇晃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朝着南方——朝着欧洲大陆的方向——飞去。它的速度很快,比之前任何形态都快。
死神博士关闭了监控画面,转身,面对实验室深处那个巨大的、被黑色帆布覆盖的、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打开过的培养舱。帆布上积了厚厚的灰尘,灰尘下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块般的舱体。舱体的表面刻着德文——“Projekt Rabe”。乌鸦计划。
他掀开帆布。
培养舱内的营养液是黑色的,不是染色的黑,是纯粹的、不反射任何光线的、像黑洞般的黑。黑色的液体中,悬浮着一个修长的、通体乌黑的、表面覆盖着羽毛状外骨骼的身影。他的头部是鸟类的头骨形状,喙很长,很尖,边缘有细密的锯齿。他的双手是利爪,四根,每一根都像镰刀般弯曲。他的背部有一对收拢的翅膀,不是飞蛾那种灰白色的、毛茸茸的翅膀,而是黑色的、光滑的、像乌鸦羽毛般的翅膀。翅膀的边缘有暗红色的能量纹路,在黑色营养液的浸泡下像一道道细微的、正在流血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