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尔尼的仓库区在城市的边缘,靠近高速公路,周围是农田和零星的工业建筑。修卡的中转站伪装成一家倒闭的物流公司,院子里停着几辆布满灰尘的厢式货车,仓库的卷帘门上贴着“出租”的告示,玻璃窗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没有人知道,这家“倒闭的物流公司”的地下,有一个恒温恒湿的、储藏着修卡在全球洗钱网络中流动的一部分资金的“金库”——不是现金,是加密货币的硬件钱包,是离岸账户的密钥,是用于“断金”作战后尚未被追回的那部分资金洗白的工具。
安娜到达时,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地平线上,云层的边缘被晨光染成淡金色,像一条细细的、正在燃烧的线。仓库区的路灯还亮着,橙色的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格外孤独。
她没有进入仓库。麦克让她在安全距离外待命,等待法国那边的增援到达后再一起行动。但法国那边的增援还在路上,国际刑警的紧急通道还需要时间审批,而陆宇——他已经进去了。
她坐在驾驶座上,引擎熄火,手里握着那杯从日内瓦带出来的、已经凉透了的甘菊茶。杯壁上的裂纹还在渗水,在她的指尖留下一道温热的湿痕。她的目光落在仓库的卷帘门上,那道灰白色的、布满划痕和凹痕的铁门。她想象着陆宇在里面战斗的样子——靛蓝色的装甲在黑暗中闪烁,蓝紫色的能量拳击碎修卡战斗员的能量枪,骑士踢将最后的敌人踢进墙壁里。她在日内瓦的麦田里见过他战斗的样子,那时的他浑身是血,左臂断裂,能量核心濒临熄灭,但还趴在水沟里笑。她不想再看到那样的他了。
卷帘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不是被炸开的,是被推开的。陆宇站在门口,没有变身,冲锋衣被血浸透了——不是他的血,是修卡战斗员的。他的右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手提箱大小的金属保险箱,箱体上有修卡的鹰徽,被蓝紫色的能量烧灼过,留下一个焦黑的、还在冒烟的凹痕。
他朝安娜走来。
安娜推开车门,走下去。她的腿在发软,但她没有停下来。她走到陆宇面前,伸出手,按在他的胸口——那道巴掌大小的、被扎鲁比斯的噬能弹击中后留下的疤痕的位置。她的手在发抖。她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冲锋衣、隔着疤痕、隔着肋骨和肌肉,那颗心脏在跳,很快,很有力。
“活着。”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活着。”他说。
安娜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无声的,不是克制的,而是像一个人在等待了很久、担心了很久、在无数个独自醒来的深夜想象过“如果他这次回不来了怎么办”之后,终于等到了那个人平安站在面前时才会有的、带着哽咽的、无法控制的哭泣。她扑进他的怀里,双手紧紧地抓着他背后的冲锋衣,脸埋在他的胸口——那道疤痕的位置。陆宇的左手提着保险箱,不能动。他的右手抬起来,轻轻地放在她的后背上。
他们站在伯尔尼仓库区的黎明中。东方的天空越来越亮,淡金色变成了橘色,橘色变成了玫瑰色,玫瑰色变成了蓝色的、清澈的、属于冬日早晨的天空。几只鸟从远处的农田中飞起来,在天空中排成一个人字,向南方飞去。仓库区的路灯熄灭了。阳光从地平线的方向射过来,穿过田野和工业建筑,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和远处森林中松脂的清香。
“第二个基地呢?”安娜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端掉了。”陆宇说,“指挥官被麦克的人带走了。保险箱里的东西,够你们国际刑警查一阵子了。”
安娜从他怀里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她在笑。不是大笑,不是微笑,而是一种“你这个人真奇怪”的、带着无奈和温柔的笑。
“你连续打了两场。”她说,“化石男。还有这个基地。你不累吗?”
“累。”陆宇说,“但值得。”
他将保险箱换到右手,左手从安娜的后背上移开,从冲锋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不是麦克给他的那张,是另一张,白色的,边缘被血浸湿了一小块。他将纸条递给安娜。
安娜打开。纸条上是一行字,用德语写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像一个人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遗言。“‘方舟’在冰岛。死神博士亲自看守。钥匙在山崎洋子的项链里。不要来。快逃。”
安娜的手指微微颤抖。“这是……”
“基地指挥官的。”陆宇说,“他在我找到保险箱之前就把它塞进了墙缝里。他以为我会杀了他,所以提前写好了遗言。我没有杀他,麦克把他带走了。但他写的这些——‘方舟’在冰岛,死神博士亲自看守——是真的。他在被审讯时也说了同样的话,没有矛盾,没有犹豫。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所以他没有撒谎。”安娜将纸条折好,塞进战术夹克的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你要去冰岛?”
陆宇沉默了几秒。他看着东方的天空,看着那些正在向南飞去的鸟,看着远处的、被晨光照亮的、银白色的阿尔卑斯山峰。
“先回北京。”他说,“把保险箱交给陈局长。把冰岛的事告诉林风。然后——”
他低下头,看着安娜。
“然后,一起去。”
安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从他手里接过那个银色的、还带着余温的保险箱,抱在怀里。箱子很重,里面的东西——那些加密货币的硬件钱包、离岸账户的密钥、以及修卡在欧洲洗钱网络的核心数据——比她抱过的任何东西都重。但她抱得很稳。
他们上车,驶出仓库区,驶上高速公路。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洒在田野上、树林上、远处的山峰上,将整个世界镀上一层温暖的、充满希望的颜色。安娜坐在副驾驶位,保险箱放在膝盖上,手还按在上面。陆宇开车,目光注视着前方,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陆宇。”安娜说。
“嗯?”
“你还欠我一盒松露巧克力。上次那盒,掉在洛桑的巷子里了。”
陆宇的嘴角弧度大了一些。“回去的时候,买两盒。一盒还你,一盒带给洋子。”
“洋子不喜欢松露巧克力。”安娜说,“她喜欢酒心的。”
陆宇看了她一眼。安娜也看着他。两个人都笑了。
高速公路在晨光中延伸,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