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彼得大教堂的钟声在凌晨三点敲响时,安娜还没有睡。她站在公寓的窗前,看着日内瓦老城区那些被橙色路灯照亮的石板路,看着湖面上偶尔闪过的、属于夜航船只的白色灯光,看着远处法国境内的阿尔卑斯山峰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银白色轮廓。她的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甘菊茶,杯壁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热水从裂纹里渗出来,在她的指尖留下一道温热的、缓慢变凉的湿痕。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小时了。从陆宇离开她的公寓开始。
他是在午夜来的。敲门声很轻,三下,间隔很长,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敲第四下。她打开门,他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竖起来,遮住了他半张脸。他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不是蓝紫色——他没有变身——而是一种属于“陆宇”自己的、深褐色的、带着疲惫但异常清明的光。
“安娜,”他说,“我找到化石男了。”
她没有问“化石男是谁”。她知道。化石男尤尼克斯——修卡欧洲支部的“清道夫”,专门负责清理被修卡标记为“废弃资产”的目标。那些被修卡利用过、不再需要、但知道太多秘密的科学家、情报员、甚至改造怪人,都会被交给化石男处理。他的处理方式很干净。被他杀死的目标,尸体会在几个小时内脱水、钙化、变成一具灰白色的、如同被埋在地层中数百万年的化石。法医查不出死因,监控拍不到凶手,家属只能领回一具像石头一样重、像石头一样冷的、已经看不出原来面貌的尸体。麦克追踪化石男整整一年,只找到三个案发现场,三次都晚了一步。化石男总是在他到达之前就已经离开了,只在现场留下一具灰白色的、沉默的、再也无法开口说话的证据。
现在陆宇说,他找到了。
“在哪里?”安娜问。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平静,也许是甘菊茶的作用,也许是她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已经习惯了陆宇在午夜敲她的门,告诉她一些正常人不会在午夜听到的事情。
“汝拉山脉,法国境内,靠近瑞士边境。那里有一个废弃的盐矿,修卡把它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地下基地。化石男在基地里,还有大约二十名战斗员,以及——”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他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近乎于“终于可以结束某件事”的如释重负,“以及,至少三具还没有来得及变成化石的尸体。我认识其中一个人。他是麦克在瑞士联邦情报局的同事,三个月前失踪,所有人都以为他叛逃了。他没有叛逃。他被化石男带走了,一直在那里。活着,但和死了差不多。”
安娜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放下茶杯,走回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件黑色的战术夹克,一件防弹背心,一把瑞士陆军标配的SIG P320手枪,以及三个备用弹匣。她将这些堆在沙发上,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手电筒、一把多功能钳、一卷黑色胶带、以及一只微型急救包。
“你通知麦克了?”她一边往战术夹克的口袋里塞弹匣,一边问。
“通知了。他在协调法国那边的入境手续。国际刑警的紧急通道,天亮之前应该能批下来。”
“天亮之前?”安娜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三点十二分。从日内瓦到汝拉山脉的废弃盐矿,开车大约需要两个小时。如果他们能在四点之前出发,六点左右到达,天还没有完全亮,修卡基地的警戒力量应该处于最低谷。这是战术上的常识,也是陆宇选择在午夜来找她的原因。
“我去开车。”陆宇说。他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没有完全转身。“安娜,”他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你不用跟我去的。”
“我知道。”安娜将手枪插进战术夹克内侧的枪套里,拉上拉链,走到他身边,抬头看着他。“但我还是要去。不是因为国际刑警的任务,不是因为麦克的请求,不是因为你是假面骑士而我是普通人。是因为——”
她顿了顿,深棕色的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鹅卵石。
“是因为你在日内瓦的麦田里、趴在水沟里等死的时候,我没有在你身边。以后不会了。”
陆宇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推开门,走进走廊。安娜跟在后面,将门锁好,钥匙塞进夹克口袋。走廊里的彩绘玻璃窗在黑暗中失去了颜色,只有窗框的轮廓在路灯的光晕中投下一片模糊的、灰色的影子。
他们开车穿过日内瓦的街道,穿过海关,进入法国境内。陆宇开车,安娜坐在副驾驶位,一只手握着安全带,另一只手放在大腿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大腿的布料上画着圈。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树林,那些被车灯照亮的、光秃秃的、挂满冰凌的枝条,那些在黑暗中沉默的、低矮的、偶尔有灯光从窗户缝隙中漏出的农舍。她在想陆宇说过的那些话——“你没有在我身边。以后不会了。”她不知道那句话会让她记住多久。也许一辈子。也许比一辈子更久。
车驶入汝拉山脉的丘陵地带。道路变窄,弯道变多,两侧的树木更加密集,树枝在车顶上方交织成一条黑暗的、没有尽头的隧道。陆宇关掉了车灯——不是因为他不需要灯光,而是因为他不需要车灯。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可以看清路面的每一块碎石、每一个坑洼、每一根从路边伸出来的枝条。安娜看不到,但她信任他。
“到了。”陆宇将车停在一片松林边缘,熄火。黑暗中,引擎冷却的“咔咔”声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