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的冬天,安静得像一首没有人唱的歌。
陆宇在莱芒湖北岸租了一间很小的公寓,在一条没有名字的巷子里,从窗户可以看到湖面和对岸法国的雪山。公寓在一栋老建筑的顶层,没有电梯,楼梯很窄,拐角处有一扇彩绘玻璃窗,阳光穿过时会在墙壁上投下玫瑰色的光斑。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就没有多余的空间了。厨房和卫生间是共用的,在走廊的另一头,每次去洗澡都要经过房东老太太的门前,她养的那只黑猫总是蹲在门口,用金色的眼睛盯着他看。
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将近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他没有接到任何修卡的消息。没有改造怪人的袭击,没有“断金”作战的余波,没有死神博士的阴影。麦克说,欧洲支部在扎鲁比斯和秃鹫被消灭后进入了战略收缩期,死神博士正在重新评估假面骑士的威胁等级,短期内不会有大规模行动。安娜说,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但陆宇觉得,也许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也许只是——冬天。连修卡也要过冬的。
他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七点起床,在湖边的栈道上跑步,从公寓跑到洛桑的方向再折返,大约十公里。他的左臂已经完全恢复了,能量回路接通后的第一次全力输出测试是在北京的训练场上,张仕文用铃铛和彩色标记帮他校准了左拳的精准度,结果是“比受伤前提高了百分之十二”。老刘说这是因祸得福,能量回路断裂后的重新生长,比原来的更粗、更高效。陆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左拳确实比从前更好用了。
跑完步,他在栈道的尽头做拉伸。湖面上有天鹅,灰白色的羽毛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它们不怕人,有时会游到栈道边,伸长脖子看着他,像是在等面包。他没有面包,有时会分它们一点能量棒——不是喂,是扔一小块到水里,看它们抢着啄食时翅膀拍打水面溅起的水花。
然后他回去洗澡。老太太的黑猫还在门口,金色的眼睛盯着他,尾巴尖微微卷起。他蹲下来,伸出手,猫走过来闻了闻他的指尖,然后转身走了。没有被挠,也没有被接受。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廊里的彩绘玻璃窗投下玫瑰色的光斑,落在他赤着的脚背上,像一朵花。
上午的时间他用来看书。张仕文送他的那本《构造地质学基础》,他已经读了两遍了,第一遍是躺在床上看的,第二遍是在书桌前,用笔记本记下每一个不懂的术语,然后用公寓里的老式电脑上网查。他的法语还是不够好,很多专业词汇需要查字典,但字典也是法语的,所以他经常在查一个词的时候遇到另一个不认识的词,然后继续查,像追着兔子洞钻进去的爱丽丝。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下午他有时去麦克的办公室。麦克在日内瓦的新身份是“独立安全顾问”,办公室在老城区一条石板路的尽头,在一栋十八世纪的建筑的三楼,窗户正对着圣彼得大教堂的钟楼。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日内瓦的旧地图,地图上有很多用红笔圈出的位置——那是麦克十五年卧底生涯中,每一个与修卡有过接触的坐标。有些坐标已经被“潜龙”的信息覆盖了,有些还空着,等着被填满。
麦克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杯黑咖啡,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地图上某个红圈,很久没有动。
“你今天有心事?”陆宇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从麦克书架上抽出来的关于二战纳粹科技遗产的英文书,书页翻到一半。
“没有。”麦克说,“在想事情。”
“在想什么?”
麦克沉默了几秒,然后指了指地图上一个被红圈圈了三次的坐标。那是洛桑的一个地址,在日内瓦湖的北岸,离他们现在的办公室大约五十公里。
“凯斯勒说,‘方舟’的第一个线索,不在日内瓦,不在瑞士联邦银行的保险柜里,不在山崎教授的信里。在山崎教授去见凯斯勒之前,他曾经在洛桑住过一个星期。那是他最后一次来瑞士,之后他就回日本了,再之后,他就被修卡带走了。凯斯勒说,山崎教授在洛桑的那一个星期,可能见过一个人。那个人,知道‘方舟’真正的入口。”
“谁?”
“不知道。凯斯勒说,山崎教授从来没有告诉过他那个人的名字。他只说,那个人是他在冲绳的学术会议上认识的,是一个研究深海生态的日本生物学家,后来移民到了瑞士,在洛桑大学的生物学系工作。凯斯勒不知道他的全名,只知道他的姓氏——‘西村’。”
陆宇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西村”两个字。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你打算去洛桑?”麦克问。
“等安娜回来。”陆宇说,“她明天从柏林回来。她说要带我去一家她小时候常去的巧克力店,在洛桑的老城区。可以顺便去大学查一下西村的资料。”
麦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年轻真好”的、带着一点苦味的弧度。他没有说话,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继续盯着地图上的那个红圈。
晚上的时间,陆宇一个人待着。他有时会去湖边散步,看月亮从雪山顶上升起来,月光落在湖面上,像一条银色的路通向对岸的法国。有时他会坐在公寓的书桌前写信——不是给“潜龙”的报告,是给林风的私人邮件。邮件的主题永远是“RE:没事”,内容永远是几句简短的、像电报般的话:“左臂完全恢复了。”“今天跑了十公里,湖上有天鹅。”“麦克说洛桑可能有线索。”“安娜明天回来。”林风的回复更短:“好。”“收到。”“注意安全。”“左肩也恢复了。”他们的邮件像两个在深海中用声呐互相呼唤的潜艇,声音很短,信号很弱,但知道对方还在,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