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那种闭上眼睛时看到的、带着光斑的黑暗,而是一种纯粹的、没有边界的、如同沉入深海般的黑暗。洋子的意识在这片黑暗中缓慢地浮沉,像一片被海浪推来推去的枯叶。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双臂垂在两侧,双腿微微分开,头向后仰着,长发在重力作用下垂向地面。不是躺着,是站着,但她的脚没有触地。她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托举着,悬浮在半空中。
空气很凉,带着消毒水和金属的气味,还有一丝淡淡的、她熟悉的甜腥——那是修卡生物实验室特有的气味,父亲在东京的公寓里被带走后,她曾经在林风的描述中无数次想象过这种气味。现在她真的闻到了。
她睁开眼睛。
暗红色的灯光。不是应急灯的红色,而是被刻意调成这种光谱的、弥漫在整个空间中的、如同凝固的血液般的暗红色。她在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穹顶很高的大厅里。墙壁是灰黑色的金属,布满了铆钉和焊缝,像一艘古老战舰的内部。地面是网格状的金属踏板,透过踏板的缝隙可以看到下面错综复杂的管道和电缆。大厅的中央,是一个隆起的、平台状的、边缘有凹槽的结构——像祭坛,又像手术台。她被悬浮在平台上方约一米处,身体与平台平行,脸朝向穹顶。
穹顶上没有灯,只有暗红色的光从墙壁四周的缝隙中渗透出来,在穹顶的中央交汇成一个模糊的、脉动的光斑。那光斑的频率很慢,像一颗巨大的、沉睡的心脏。
“你醒了。”
声音从她的左侧传来。低沉、平稳、带着德语口音,每一个音节都像被精确测量过长度和重量。洋子不用转头就知道是谁——佐尔上校。她在“潜龙”的情报资料里见过他的照片,听过他的录音。这个声音,和她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冰冷,不怒自威,像一把没有出鞘但已经抵在咽喉上的刀。
她缓缓转过头。
佐尔上校站在平台的左侧,距离她约五米。他穿着那身笔挺的深灰色军官服,领口的铁十字勋章在暗红色灯光下反射着冷光。他的右手握着那根暗红色的“惩戒之鞭”,鞭身垂在身侧,末端的皮穗在空气中微微晃动。他的银白色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宽阔而冷酷的额头,冰蓝色的眼睛正注视着她——不是注视“山崎洋子”,而是注视“山崎弘一的女儿”、“林风的软肋”、“假面骑士的弱点”。在他的身后,平台的后方,两个高大的、灰白色的身影静静地矗立着。
吸血秃鹫。不是之前带走她的那个——那个穿着深紫色礼服、拄着手杖的“神圣协调官”,而是两个与他同源的、但形态更加原始的改造怪人。他们的身体覆盖着灰白色的、如同干枯皮肤般的外骨骼,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向前突出的、类似鸟喙的骨质结构。他们的背部有萎缩的、无法飞行的翅膀,翅膀的骨架从外骨骼中穿出,像两把收拢的骨扇。他们的双手是利爪,指尖有暗红色的能量在缓慢地脉动——不是凝聚,是泄漏。他们的能量场不稳定,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血腥味的痕迹。
“DRAC-3和DRAC-4。”佐尔上校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两个灰白色的身影,“死神博士的‘吸血鬼’系列的第三和第四号作品。他们没有DRAC-1的记忆读取能力,也没有DRAC-2的能量场抽离范围,但他们有一个你们‘潜龙’的情报中没有记录的特点——”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下沉,那是不屑的弧度。
“他们可以共享DRAC-2抽离的能量。也就是说,只要DRAC-2还在某个地方持续地抽取生命能量,这两个——用你们的话说——‘秃鹫怪人’就永远不会耗尽能量。他们会一直战斗,一直再生,一直追逐,直到敌人倒下,或者他们的能量来源被切断。”
洋子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佐尔上校的脸上移开,扫视着大厅的四周。她在找——不是找出口,不是找武器,而是找那封信。那封从父亲保险柜里取出的、被血浸透的、墨迹模糊的信。她记得自己把它抱在怀里,从“潜龙”基地的非战斗人员出入口走出去,准备去训练场找林风。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穿着深紫色礼服的身影,然后暗红色的光芒笼罩了她,然后她失去了意识。信在哪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双手空空,怀里空空。信不见了。
“你在找这个。”
佐尔上校抬起左手。他的手指间夹着一张折叠的、泛黄的、边缘有些脆裂的信纸。纸上的墨迹有些地方模糊了,但整体还能辨认——日文,钢笔书写,山崎弘一的字迹。洋子认出那封信,就像认出父亲的脸。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抬起头,看着佐尔上校的冰蓝色眼睛。
“你读过了?”她问,声音平静,没有颤抖。
佐尔上校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是惊讶。他见过很多被带到这个大厅里的人:修卡的叛徒、其他情报机构的卧底、被绑架的科学家、以及那些不幸目睹了修卡行动的普通人。他们有的尖叫,有的哭泣,有的咒骂,有的沉默,有的试图用头撞墙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没有人像山崎洋子这样——被悬浮在半空中,被两个吸血怪人看守,被修卡东亚支部的最高指挥官亲自审问,问出的第一句话是“你读过了”。不是“你要把我怎么样”,不是“林风会来救我”,而是“你读过了”。她在意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那封信——父亲留给林风和她的最后的话——有没有被敌人看到。
“读了。”佐尔上校将信纸展开,但没有读出声,只是低头看着那些日文字符,像在欣赏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艺术品,“山崎弘一教授在信里写的,不是‘方舟’的地址,不是‘方舟’的密钥,不是任何修卡需要的东西。他写的是一个名字。”
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与洋子的黑眼睛对视。
“‘洋子’。你的名字。全文只有一句话——‘洋子,对不起,爸爸不能看着你长大了。方舟的钥匙,在你妈妈留给你的项链里。’”
大厅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