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宇解除变身,靛紫色的光芒褪去,露出他满是雨水、血污和被能量烧焦痕迹的战斗服。他转过身,蹲在麦克面前,从战术腰包里掏出一支自动注射器——那是“潜龙”配备的通用解毒剂,对大多数神经毒素有中和作用。他撕开麦克的领口,将注射器刺入麦克的颈侧,按下柱塞。
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麦克感到一阵从颈部向全身扩散的、如同电流般的麻木感。几秒钟后,那种吸碎玻璃般的疼痛开始缓解,视野中的重影逐渐消失,双腿慢慢恢复了知觉。他靠在石阶的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顺着他的脸滑落,与冷汗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你跟踪我?”麦克问,声音还在抖,但语气已经恢复了一些特工特有的冷静。
陆宇将用过的注射器收好,塞回腰包。“安娜告诉我的。她说你去找凯斯勒了,说你可能会用到我。”他看着麦克的眼睛,那双瞳孔深处还残留着蓝紫色微光的眼睛,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责备和理解的温度,“你本可以告诉我。从一开始,你本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你在找什么。但你没有。”
麦克沉默了几秒。“因为我不确定你是不是可以信任。”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不是怀疑你会背叛,而是怀疑你能不能承受。你太年轻了,陆宇。你刚刚从修卡的手术台上被救下来不到两周,你还没有完全掌控自己的力量,你还没有处理好自己对林风、对洋子、对山崎教授的死的情感。如果我告诉你‘方舟’的事,告诉你山崎教授为了保护这个秘密而选择死亡,告诉你我现在要带着凯斯勒这个叛徒去找那个秘密——你会怎么做?你会冷静地执行任务,还是会被情绪淹没,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陆宇没有回答。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麦克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他确实还没有完全掌控自己的力量;他确实还没有处理好对山崎教授的死的情感;如果麦克在几天前告诉他这一切,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出“冷静”的选择。
“现在呢?”陆宇问,“现在你相信我能承受了?”
麦克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愧疚,也有一种经历了生死之后才会出现的、卸下所有伪装的坦诚。
“你刚才救了我的命。”麦克说,“而且你没有杀凯斯勒,没有审问他,没有把他交给任何人。你只是站在我们面前,挡住了那个东西。这足够了。”
他伸出手。
陆宇低头看着他伸出的手,又抬起头看着他沾满雨水、血污、泥渍的脸,最终伸出手,握住了。
“一起行动。”陆宇说。
“一起行动。”麦克点头。
凯斯勒蜷缩在石阶的最高一级,抱着膝盖,看着两个人在雨中握手。他的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上满是水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念叨着什么——也许是在祈祷,也许是在诅咒,也许只是冷的。
陆宇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带我们去山崎教授的保险柜。”陆宇说,声音平静,没有威胁,没有恳求,只是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打开它,把里面的东西交给我们。然后,你自己决定你的结局——是被修卡追杀,还是被国际刑警逮捕,还是被瑞士联邦情报局带走。我们不杀你,也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但你必须配合。”
凯斯勒抬起头,看着陆宇。那双被金丝眼镜遮挡的眼睛里,恐惧、羞耻、绝望、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希望。他看进了陆宇的眼睛——那双瞳孔深处还残留着蓝紫色微光的、年轻的、疲惫的、但异常坚定的眼睛。
“你长得有点像他。”凯斯勒突然说。
陆宇微微一怔。“谁?”
“山崎。山崎弘一。”凯斯勒的声音沙哑而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不是长得像,是眼神像。他也有这种眼神。在八十年代末,在柏林的那个学术会议上,他坐在我对面,跟我说‘科学应该用来守护生命,而不是改造生命’。那时候他的眼神,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凯斯勒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或者两者都不是。
陆宇站起身,退后两步,与麦克并肩站着。雨渐渐小了,黎明前的黑暗正在被东方的第一缕灰白色的天光驱散,河面上的雾气在晨光中缓慢升腾,如同大地在呼吸。
“走吧。”麦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被磨掉序列号的SIG P320,检查了一下弹匣——只剩最后几发子弹了,他重新插回枪套,“瑞士联邦银行旧城区支行,八点开门。我们还有一个小时。”
“古隆可能还在附近。”陆宇说,目光扫视着周围的街道和建筑,“他受了伤,但没死。他会在我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再出现。”
“所以我们需要比他的‘意想不到’更快。”麦克转身,朝着河对岸的旧城区走去,“你带路,陆宇。你的感官比我们任何人都灵敏。如果那个东西出现了,你来挡。我和凯斯勒负责跑。”
陆宇点了点头,走到队伍的最前方。
三个人,在雨中,走进了黎明前的旧城区。石板路面湿滑,两侧的建筑在晨光中投射出长长的、扭曲的阴影,钟楼的尖顶刺破了低垂的云层,在灰色的天空中留下一道模糊的轮廓。
凯斯勒走在中间,脚步比之前稳健了一些。他的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肩膀不再缩得像一只受惊的猫。他低着头,看着前方陆宇的脚后跟,一步一步地跟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山崎教授,也许在想自己年轻时写在信纸上的那些学术讨论,也许在想“方舟”究竟是什么,值得那么多人为它死去。
麦克走在最后,右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握着枪柄。他的呼吸还有些急促,神经毒素的后遗症让他的指尖微微发麻,但他强迫自己保持警觉,目光扫视着每一扇窗户、每一条小巷、每一个可能藏匿古隆的阴影。
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一缕金色的晨光穿透缝隙,落在旧城区的石板路面上,如同一把温暖的长剑,劈开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三个人,走进了那片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