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很好。
好得甚至有些刺眼,透过超市宽大的玻璃窗,在地面光洁的瓷砖上投下明晃晃的方块。空气里混杂着新鲜蔬果的清香、烘焙区飘来的甜腻奶油味,还有清洁剂淡淡的柠檬气息。推着购物车的人们擦肩而过,低声交谈着晚餐的菜谱,孩子们在零食货架前流连,一切都充满了琐碎而真实的、属于日常生活的温度。
洋子推着购物车,跟在张芳阿姨身边。车里已经放了些蔬菜、鸡蛋、还有林风爱吃的酱牛肉。张芳阿姨正仔细比较着两种牌子的生抽,嘴里念叨着:“这个好像钠含量低一点,对血压好……”
洋子“嗯”了一声,目光却有些飘忽。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购物车扶手,指尖传来细微的、属于工业制品的粗糙感。这种日常的、平静的采买,让她有些恍惚。仿佛东京的枪声、仓库的泡沫、公园的追杀、还有林风那身冰冷而强大的绿色装甲……都只是一场漫长而逼真的噩梦。只要她专注于眼前这瓶酱油的标签,专注于晚上该做味噌汤还是紫菜蛋花汤,那些黑暗的影子就会被暂时隔绝在外。
但这只是错觉。她知道。林风严肃的叮嘱,赵宇偶尔惊魂未定的眼神,还有她自己内心深处那从未真正平息过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恐惧,都在提醒她,平静是脆弱的玻璃罩,随时可能被外界的重击敲碎。
所以,当张芳阿姨最终选定酱油,放进购物车,笑着说“走吧,再去买点水果,小风好像有点上火,买点梨子”时,洋子几乎是立刻点头,同时更加警惕地扫了一眼周围。
超市里人来人往,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但她还是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肩上背包的带子,那里面除了钱包手机,还有林风塞给她的一支微型强光手电和一个报警器——虽然他说过,面对修卡,这些东西可能作用有限。
结账,拎着鼓鼓囊囊的两个大购物袋走出超市。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微凉的暖意。超市门口的小广场上,有卖气球的商贩,有坐在长椅上休息的老人,一切如常。
“今天天气真不错,我们走回去吧,就当散散步,也不远。”张芳阿姨提议,她看起来心情不错,或许是因为难得有机会像这样和“女儿”一起出门采购,享受一点平凡的母女时光。
洋子犹豫了一下。走回去大概二十分钟,要经过两条相对安静的小街和一个街心公园。林风叮嘱过尽量走人多的大路……但看着张芳阿姨期待的笑容,还有此刻明亮安全的街道,洋子点了点头:“好的,阿姨。”
她想,就这一次,稍微放松一点点。而且,她就在阿姨身边。
最初的几分钟很顺利。她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聊着晚上做什么菜,聊着洋子中文学习的进步,张芳阿姨甚至还哼起了几句老歌。洋子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甚至开始觉得,或许真的是自己太紧张了。
转折发生在那条通往街心公园的、两侧种满梧桐树的小街。
这条街车辆很少,行人也不多,只有零星几个遛狗的人。阳光被浓密的梧桐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晃动的、深深浅浅的光斑。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反而衬得周围更加安静。
就在这时,洋子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人影。
不是迎面走来的遛狗老人,也不是远处骑车经过的快递员。是在她们身后,大约十几米外,几个穿着深色夹克、戴着鸭舌帽的男人,从一条巷子里拐了出来,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们后面。他们的步伐很稳,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谈,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心脏猛地一缩。那种熟悉的、冰冷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洋子。不是普通的行人!他们的姿态,那种沉默的、目标明确的跟随……
“阿姨,”洋子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我们走快一点吧,好像要起风了。”
张芳阿姨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晴朗的天空,但还是点点头:“好。”
洋子加快了脚步,同时用身体微微挡住了张芳阿姨,另一只手悄悄伸进背包,握住了那个报警器。她不敢回头,但能感觉到,后面那几个人的脚步也同步加快了!距离在缩短!
快走!快离开这条街!
街心公园的入口就在前方五十米!那里有长椅,有健身器材,可能会有更多的人!
洋子几乎是半拉着张芳阿姨小跑起来。购物袋在手中剧烈晃动,里面的东西互相碰撞。张芳阿姨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脸色变了,喘着气问:“洋子,怎么了?”
“后面有人……跟着我们。”洋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按下了报警器。刺耳的、高频的警报声瞬间响起,划破了小街的宁静!
报警器是联网的,理论上会立刻向林风和赵宇的手机发送定位和求救信号。这是他们现在唯一的希望。
然而,预期中后面跟踪者被惊动、迟疑或退却的情况没有发生。相反,那几个人影骤然加速!不再是跟随,而是如同捕食的猎豹般冲刺过来!速度快得惊人!与此同时,前方街心公园入口的树丛后,也闪出了两个同样装束的身影,彻底封住了去路!
被包围了!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张芳阿姨惊怒地喊道,将洋子护在身后,尽管她自己也在发抖。
回答她的是沉默和迅猛的动作。一个从后方冲上来的男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色的、如同遥控器般的小装置,对准她们按了一下。
“滋——”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如同重锤般砸中洋子的头部!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摇晃,耳朵里充满了尖锐的耳鸣声。报警器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手中的购物袋“啪”地掉在地上,水果滚了一地。
张芳阿姨也发出一声闷哼,身体晃了晃。
是某种声波或电磁攻击!专门针对神经!
洋子强忍着恶心和天旋地转,看到那几个黑影已经近在咫尺。她挣扎着想推开伸向张芳阿姨的手,想喊叫,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一只冰冷、有力的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另一只手则钳住了她的胳膊。同样的,张芳阿姨也被迅速制住。袭击者的动作专业、冷酷、效率极高,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们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默地执行着绑架的步骤。
麻痹感和眩晕感越来越强。洋子感到意识正在迅速远离。她最后的视觉片段,是滚落在尘土中的、金黄色的梨子,是张芳阿姨近在咫尺的、充满恐惧和担忧的眼睛,是那些戴着鸭舌帽、看不清面容的黑衣人冷漠的侧脸,以及……一辆不知何时停在路边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厢型车,车门正缓缓滑开,如同怪兽张开的口器。
黑暗,温柔而霸道地,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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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恢复的过程,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和胃部的翻搅。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是巨型机械运转,又像是某种生物在深穴中呼吸。空气冰冷,带着浓重的、难以形容的怪味:消毒水的刺鼻,金属的锈蚀,还有一种……甜腻得令人作呕的、仿佛腐烂花朵与甜浆混合的诡异香气。
洋子艰难地睁开眼。
视野先是模糊,然后逐渐清晰。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冰冷坚硬的金属平面上,像是某种操作台或床。手腕和脚踝被坚硬的、闪着幽光的金属环扣住,动弹不得。她试图挣扎,但金属环纹丝不动,反而因为她的动作收紧了些,勒得皮肤生疼。
她惊恐地转动眼球,打量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充满非人科技感的昏暗空间。高耸的穹顶隐没在阴影中,四周是冰冷的合金墙壁,布满了粗大的管道和闪烁各色指示灯的仪器。惨绿色的光线从上方某些不明光源洒下,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不祥的色调。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臭味,在这里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
这里……绝不是普通的地方。是修卡的基地!和父亲曾经描述过的、以及林风隐约提及的那种地方,感觉一模一样!
“阿姨……张阿姨!”洋子嘶哑地喊出声,努力偏头寻找。
在她旁边不远,另一个类似的金属台上,张芳阿姨同样被禁锢着。她似乎刚刚苏醒,正惊恐地挣扎着,嘴里发出模糊的呜咽声,脸色惨白如纸。
“阿姨!别怕!我在这里!”洋子喊道,尽管她自己怕得浑身发抖。
张芳阿姨听到她的声音,挣扎着看过来,眼中充满了无助的泪水:“洋子……这是哪里?他们……他们是谁?”
洋子无法回答。她也不知道具体的答案,但她知道,落入修卡手中,下场往往比死亡更可怕。父亲化为泡沫的景象再次闪过脑海,让她胃部一阵痉挛。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滑腻的,仿佛湿漉漉的藤蔓拖过地面的声音,从阴影深处传来。
洋子和张芳同时僵住,惊恐地望向声音来源。
从一排高大的、布满管线的仪器后面,缓缓“走”出了一个……生物。
那勉强还保持着人形,但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半透明的青绿色,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如同叶脉般的纹路,还在微微搏动。它的头发(或者说,曾经是头发的东西)变成了无数细长的、顶端带着微小粘液腺的深绿色藤蔓,在空中无意识地缓缓摆动、探索。它的五官依稀能看出是个女性,但眼睛是浑浊的、没有焦距的暗绿色,嘴唇变成了两片肥厚、暗红、边缘带有细小锯齿的肉质瓣膜,微微开合着,流出晶莹的、散发着更浓烈甜腻气味的粘液。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双手——十指异常细长、柔软,如同植物的卷须,指尖膨大成暗红色的、肉质的小囊,此刻正微微张开,露出内部湿滑的、更深色的腔体,仿佛随时准备合拢,夹住什么。
它(她?)身上只挂着几片破烂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片,步履蹒跚,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和植物的迟缓,朝着她们被禁锢的平台走来。每走一步,那些藤蔓般的“头发”就颤动一下,甜腻的气味就更浓一分。“嗬……嗬……”从它(她)那锯齿状的嘴唇间,发出漏气般的声音,浑浊的绿眼珠缓慢地转动,先是落在张芳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转向洋子。那目光里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审视”,像是在评估食物的品质,或者……适合播种的土壤?
“不……不要过来……”张芳阿姨吓得浑身剧颤,声音破碎。
洋子也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这个怪物……和之前见过的蜘蛛男、蝎子男都不一样。它更……原始,更接近植物,也更让人从本能上感到厌恶和恐惧。而且,它看着她们的眼神……
“新鲜的……雌性……素材……”一个嘶哑、干涩,仿佛摩擦树叶般的声音,从怪物的方向传来。不是它在说话,声音似乎是从它脖子上一个不起眼的、类似昆虫口器般的发声器里发出的,“基因标记……符合度……良好……适合……成为母巢的……基础……”
母巢?基础?洋子听不懂这些词汇的具体含义,但那种不祥的预感几乎让她窒息。
“你们……想对我们做什么?!”洋子鼓起最后一丝勇气喊道。
那怪物——捕蝇草男(Flytrap-α)——的绿眼珠转向她,锯齿状嘴唇咧开一个更加惊悚的弧度,粘液滴落。
“神圣的……繁衍……”发声器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狂热的、非人的冰冷,“你们……将褪去无用的人形……成为伟大‘母体’……为修卡的荣光……孕育……新的战士……”
孕育?新的战士?洋子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即,一股冰寒彻骨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她想起了父亲实验室里那些可怕的生物实验资料碎片,想起了林风提及修卡改造技术时的沉重表情……
它们……它们不是要杀死她们!是要把她们改造成……繁殖怪物的工具?!像眼前这个怪物一样?!甚至可能更糟?!
“不!!!放开我们!你们这些怪物!”张芳阿姨发出绝望的尖叫,疯狂地挣扎,金属环扣勒进她的皮肉,渗出鲜血。
捕蝇草男对她们的恐惧和反抗无动于衷。它(她)缓缓抬起一只那藤蔓般的、指尖膨大的手,伸向张芳阿姨的脸。甜腻到极点的气味扑面而来。
“首先……注入信息素……软化意识……开启……转化序列……”它嘶哑地说着。
洋子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噩梦般的手,看着张芳阿姨惊恐万状的脸,无边的绝望和愤怒在她胸中炸开!不行!绝对不行!她不能让阿姨遭受这种命运!林风……林风你在哪里?!
就在那诡异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张芳阿姨皮肤的瞬间——
“嗡————!!!”
整个空间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远处传来了沉闷的爆炸声和刺耳的警报声!
捕蝇草男的动作猛地顿住,浑浊的绿眼珠转向震动和警报传来的方向,那藤蔓般的头发急促地摆动着,似乎在接收什么信息。
“入侵者……假面骑士……”发声器里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凝重?
机会!洋子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是林风!一定是他!
捕蝇草男似乎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素材”,又看了看警报的方向。最终,它收回了手,发出一种急促的、如同昆虫振翅般的嘶嘶声。
“看管好她们……完成初步准备……等我回来……进行深度转化……”它对黑暗中某个方向命令道。
几个穿着灰色制服、面无表情的战斗员从阴影中走出,默默站到了禁锢台旁边。
捕蝇草男最后用那令人作呕的绿眼睛瞥了洋子和张芳一眼,然后转身,以一种比来时更快的、却依然滑腻诡异的步伐,朝着警报响起的方向迅速移动,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管道和阴影之中。
暂时的危机解除了,但洋子和张芳依旧被死死禁锢在冰冷的金属台上,置身于这个充满恶意的恐怖巢穴中心。甜腻的腐臭气息萦绕不去,旁边是沉默如雕像的战斗员看守。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而更深的、关于“母体”和“繁衍”的恐惧,如同最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洋子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只能紧紧抓住那丝因遥远爆炸声而生的微弱希望,用尽全力,对抗着即将将她吞噬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