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点,清华大学精密仪器系实验楼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令人心静的气息。那是高级光学树脂冷却后淡淡的甜味,精密润滑油若有若无的金属气息,以及中央空调送出的、经过层层过滤的、干燥而洁净的空气。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平行的光带,斜斜铺在铺满图纸和零件的工作台上,光带里,无数微尘如同星辰,在缓慢地浮沉。
张仕文教授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目光却没有离开电脑屏幕上那复杂的多物理场耦合仿真结果。蓝色的应力云图、红色的温度梯度、绿色的流线轨迹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抽象而严谨的未来派画作。进展不错,新型非接触式能量传输接口的谐振效率比上一代提升了近五个百分点,但边带噪声问题依然棘手。
“张老师,第三组样品的表面形貌扫描数据出来了。”博士生肖莉的声音从旁边的扫描电镜操作台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专注。她是个好苗子,勤奋,踏实,思维也活络,就是有时候太较真,容易钻牛角尖。
“嗯,我看看。”张仕文重新戴上眼镜,凑近肖莉那边的屏幕。高倍放大的图像显示着纳米级沟槽的微观结构,比他预想的要规整一些。“边缘的陡直度比仿真的好,看来我们调整的蚀刻参数起作用了。不过你看这里,”他用触控笔点了点图像中几个微小的、不规则的凸起,“这些‘毛刺’可能就是边带噪声的来源之一。下次试试把偏压再调低百分之五,脉冲宽度也压缩一点。”
肖莉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嘴里还小声复述着参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张仕文心里有些感慨。现在的年轻人,压力比他们当年大得多,竞争激烈,出成果难,有时候还得应对各种学术之外的杂事。像林风那样的,更是……
想到林风,张仕文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异样感。那孩子回国后,只匆匆来拜访过一次,之后就再没主动联系。上次来的时候,似乎还遇到了那个奇怪的记者……叫什么来着?贾明?对,《科技前沿了望》的。那次的采访感觉就有点说不出的别扭,那记者问的问题,有些过于聚焦在林风的日本经历和所谓“前沿动向”上,不太像普通的科技报道。
林风当时对那个记者的态度也……相当冷淡,甚至有些戒备。这不太像他认识的林风。那孩子虽然性格内敛,但待人接物向来礼貌得体。是出了什么事吗?还是单纯的研究压力太大?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思绪暂时压下。做研究的,最忌心浮气躁,胡思乱想。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数据,决定下午晚些时候再跑一轮模拟,优化参数。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张仕文头也没抬,以为是哪个研究生来送材料。
门开了,一个略显拘谨的声音响起:“张教授,您好,又打扰了。”
张仕文和肖莉同时抬起头。门口站着的,正是那个记者——贾明。他还是那身朴素的深灰色夹克,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略带谦卑的笑容。
“贾记者?”张仕文有些意外,“你怎么……今天又有采访?”他记得上次的采访稿似乎还没发过来,对方当时说会整理好发给他确认。
“是啊,张教授。”贾明走进来,顺手带上门,动作有些过于轻手轻脚,“上次的专访稿我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有几个小细节想再跟您核实一下,顺便……也想再补充一点关于当前国内高校科研评价体系改革的看法,我们主编觉得这个话题很有深度。”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肖莉看了看张仕文,眼神询问是否需要她回避。张仕文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核实细节而已,肖莉在旁边听听也无妨,说不定还能提供点学生视角的意见。
“那行吧,你坐。”张仕文指了指工作台对面的一张椅子,“不过我们待会儿还有实验,时间可能不长。”
“很快的,很快的。”贾明连声道谢,在椅子上坐下,将录音笔放在工作台上,按下录音键,红色的指示灯亮起。他又打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东西。
一切看起来都和上次没什么不同。但不知为何,张仕文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浮现出来。他注意到,贾明今天坐得格外笔直,背挺得有些僵硬,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频率很快。而且,他的目光似乎不像上次那样总追着自己的脸或手势,反而有些飘忽,时不时快速扫过实验室的各个角落——那些昂贵的仪器,墙上的结构示意图,甚至肖莉手边的样品盒。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记者职业病,喜欢观察环境?
“张教授,我们上次聊到您对青年学者‘非升即走’压力的看法,您提到需要更合理的缓冲期和评价维度。”贾明开始了,声音平稳,问题也确实是上次话题的延续,“我想再深入问一下,如果涉及到一些……嗯……比较敏感、或者可能带有一定风险的跨学科前沿探索,现有的评价体系是否会对青年学者造成额外的顾虑?比如,与国外某些特定机构或学者的合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问题听起来依然在学术框架内,但“敏感”、“风险”、“国外特定机构”这些词,让张仕文心里咯噔一下。他不由得又想起了林风,以及那个记者上次对林风日本经历的好奇。
“学术合作,尤其是前沿领域,本身就是探索未知,肯定有风险。评价体系应该鼓励的是严谨、创新的探索精神,而不是简单以成败或短期效益论英雄。”张仕文谨慎地回答道,语气官方了不少,“至于国际合作,只要符合国家政策和学术伦理,公开透明,都是值得鼓励的交流方式。”
“那如果……合作过程中,无意间接触到一些……嗯……非常规的技术或信息呢?”贾明追问,镜片后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些,“学者是否有责任上报或进行特定处理?还是说,学术自由的边界可以覆盖这些情况?”
这问题越来越不对劲了。肖莉也察觉到了,她停下手中的记录,有些警惕地看着贾明。
“贾记者,”张仕文的语气严肃起来,“你具体指什么‘非常规技术或信息’?学术研究有其规范和底线,一切都要在法律法规和学术道德的框架内进行。我不太明白你这个问题的指向性。”
贾明脸上那种谦卑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他摆摆手:“张教授别误会,我就是做个假设,探讨一下学术伦理的边界问题嘛。毕竟现在科技发展这么快,很多新事物确实会带来伦理挑战。比如……生物工程与机械工程的深度融合,这种领域可能就会触及一些传统伦理框架。”
生物工程与机械工程?这话题跳跃有点大。张仕文的主攻方向是精密仪器和能量传输,虽然涉及交叉学科,但和生物工程结合并不紧密。除非……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林风在日本的导师山崎弘一,好像就在仿生机械和能量系统领域颇有建树。林风回国后,研究方向似乎也有些微妙的调整,聊天时提到过一些“生物启发式设计”的概念。
难道这个记者,还是在旁敲侧击林风?
张仕文的警惕心提到了最高。他决定结束这场越来越诡异的“采访”。
“贾记者,关于学术伦理的探讨,是个很大的课题,三言两语说不清。我们下午确实还有重要的实验安排。”他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态,“之前的采访稿,你发我邮箱,我抽空看。今天的补充,就到这里吧。”
肖莉也立刻站起身,准备去开门。
然而,贾明却没有动。
他依旧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摩挲的手指。录音笔的红灯还在亮着。
“贾记者?”张仕文皱起眉头。
突然,贾明肩膀开始抖动起来。
一开始很轻微,像是压抑的笑,但很快,抖动变得剧烈,连带他整个身体都开始发颤。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声音,开始在他胸腔里滚动。
“呵……呵呵……”
那声音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笑。它干涩,扭曲,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疯狂和非人的意味。
张仕文和肖莉都愣住了,错愕地看着他。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猛地爆发出来!贾明仰起头,那张原本普通甚至有些木讷的脸,此刻扭曲成一个夸张而骇人的笑容!嘴巴咧开得几乎到了耳根,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在镜片后疯狂地收缩又放大,眼角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撕裂,渗出细微的血丝!他笑得前仰后合,身体在椅子上剧烈摇晃,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又像是某种绷紧到极限的东西终于断裂!
这绝非人类正常的情绪表达!这笑声里充满了歇斯底里、嘲弄,以及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释放感。
“你……你怎么了?”肖莉吓得后退一步,声音发颤。
张仕文也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这不正常!绝对不正常!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按工作台内部的紧急呼叫按钮(连接到楼宇保安室)。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按钮的瞬间——
实验室的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了!
不是推开,是硬生生撞开!门锁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四个穿着与公园袭击者同款黑色制服、脸上覆盖着灰色面罩、眼神冰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间涌入!他们的动作迅捷、无声、协调得可怕,瞬间就占据了门口和两侧的空间,封死了所有出口。
与此同时,实验室面向走廊的窗户(虽然是强化玻璃)外,也出现了两个同样的黑影,像壁虎一样贴在玻璃上,手中拿着某种奇特的、闪着幽光的器械对准室内。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张仕文厉声喝道,同时用身体挡在吓得面无血色的肖莉面前。他心脏狂跳,但多年养成的学者镇定让他没有立刻失去方寸。是抢劫?还是……
他的目光扫向还在疯狂大笑、对闯入者毫不意外的贾明。
答案不言而喻。
贾明的笑声渐渐平息下来,但脸上那扭曲的笑容依旧。他慢慢站起身,动作不再有之前的拘谨僵硬,反而透着一股怪异的流畅和……非人的协调感。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冰冷而玩味,与刚才那疯狂的姿态判若两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教授,肖博士,”贾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调完全变了,平板,冷漠,带着一丝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感谢你们的……‘配合’。现在,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你们到底是谁?这是大学实验室!你们这是非法闯入!绑架!”张仕文试图威慑,同时手悄悄背到身后,向肖莉打手势,让她找机会用手机报警。
“省省吧,教授。”贾明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这里的信号,十分钟前就被屏蔽了。至于我们是谁……你很快就会知道。或者说,你那位得意的学生,林风博士,或许会更清楚一点。”
果然是冲着林风来的!张仕文心中巨震。林风到底卷入了什么事情?这些人……绝不普通!
“我们不会跟你们走的!保安马上……”肖莉鼓起勇气喊道,但声音因为恐惧而发抖。
“保安?”贾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摇了摇头。几乎同时,一个黑衣人以快得看不清的动作上前一步,手中一个巴掌大的装置闪烁了一下。
“滋啦——”
张仕文感到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和口袋里的手机同时传来一阵剧烈的麻痹感,屏幕瞬间熄灭,冒出一缕青烟。肖莉的手机也“啪”地一声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裂黑屏。某种强力的EMP(电磁脉冲)?
“别浪费时间了。”贾明失去了耐心,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命令口吻,“带走。注意,要活的,尤其是张教授,他的大脑里可能有我们需要的信息。”
两个黑衣人立刻上前,动作精准而粗暴。一人抓住张仕文的双臂反剪到背后,力量大得惊人,张仕文感觉自己像被铁钳箍住,根本无力挣扎。另一人则制住了试图反抗的肖莉,用一块带着刺鼻气味的手帕捂住了她的口鼻,肖莉只挣扎了几下,眼睛便失去了神采,身体软倒下去。
“你们对肖莉做了什么?!”张仕文目眦欲裂,奋力挣扎,但身后的力量根本不是他能抗衡的。他感到颈部一痛,似乎被注射了什么,冰凉的液体迅速流入血管,随即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视野开始模糊、旋转。
“放心,只是让她睡一会儿。”贾明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冰冷的回音,“至于您,张教授,我们会有更‘深入’的交流方式……”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张仕文最后看到的,是贾明摘下了那副黑框眼镜,随手扔在地上,用脚碾碎。然后,那张平凡的脸上,嘴角再次向上咧开,露出一个绝非人类所能做出的、近乎昆虫口器开合般的诡异笑容。
实验室里昂贵的仪器还在静静运转,百叶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光带里的尘埃依旧在缓慢浮沉。只是这片理性的科学圣殿,已被最非理性的暴力与阴影,彻底玷污、劫掠。而他,一个毕生致力于探索世界规律的学者,正被拖向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黑暗的深渊。
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