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并非单纯的、生理性的剧痛——那种痛楚在再生槽粘稠的营养液浸泡下,正在被强制性地缓和、修复。更深邃的,是一种源自存在核心的、被撕裂又被粗暴粘合的“残缺感”,以及如同跗骨之蛆的……冰冷恐惧。
意识如同沉在黑暗水底的碎片,被强行打捞、拼凑。复眼视觉最先恢复,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令人压抑的景象——修卡东亚支部第三基地的“再生与惩戒室”。墙壁是毫无温度的金属灰,上面爬满了粗大的管线,流动着各色荧光液体。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消毒剂、臭氧,以及一种淡淡的、属于“失败品”溶解后的甜腻腐臭。
他——Arachne-7,蜘蛛男——此刻正被浸泡在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再生槽中。墨绿色的营养液包裹着他破碎的躯干。他能“感觉”到胸甲处那个可怕的凹陷正在被纳米机械和生物凝胶缓慢填充、重塑,头部复眼结构的损伤也在被修复,但那种被那只绿色的、包裹在装甲下的拳头瞬间击溃、复眼爆裂的恐怖触感,却如同烙印,深深灼刻在他的神经回路里。
蝗虫……不,是那个“假面骑士”。他的力量……进化了?还是说,之前的数据严重低估了他?
再生槽外的阴影里,站着两个穿着纯白研究袍、面覆无表情金属面罩的技术员。他们手中拿着数据板,冰冷的电子音毫无起伏地汇报着:
“Arachne-7,再生进度71%。主要结构损伤修复中,战斗记忆数据已提取。能量消耗超出预期37%,对‘素材B’(指洋子)捕获任务失败,遭遇未记录高能量反应个体干预,判定为‘假面骑士’初步觉醒形态。”
失败。任务失败。这两个词像两根毒针,刺入他刚刚重新凝聚的意识。在修卡,失败的意义远不止于任务未完成。
“再生完成后,立即前往‘谒见厅’。‘神圣之翼’阁下要听取汇报。”其中一个技术员用平板的声音宣布,然后与同伴如同幽灵般消失在门外。
“神圣之翼”……支部的最高指挥官,那枚巨大鹰像意志的直接执行者。恐惧,更加实质性地攥紧了Arachne-7那半是生物、半是机械的核心。他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数小时后,再生槽内的液体排空。舱门滑开,冰冷的空气刺激着他新生的、还略显柔嫩的外骨骼。他活动了一下反曲的肢体,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哒声。胸口的凹陷消失了,但内部似乎还残留着一种幻痛。他沉默地走出再生槽,接过旁边机械臂递来的一件深灰色的、带兜帽的通用斗篷,将自己怪异的躯体勉强遮盖,然后沿着熟悉的、光线晦暗的通道,走向基地最深处。
“谒见厅”与其说是一个房间,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充满宗教与科技混合意味的祭祀场。高耸的穹顶隐没在黑暗中,四周墙壁是冰冷的合金,却雕刻着繁复而扭曲的、赞美“进化”与“神圣霸权”的浮雕与符文。大厅的尽头,是一个高高在上的金属平台。平台后方,并非实体,而是一面巨大的、流动着暗红色数据流的能量屏幕。屏幕中央,正是那只抓住地球的狰狞大鹫徽记,此刻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平台前,已经站着几个身影。除了两名如同石雕般矗立的、穿着更精致黑色制服、面罩上有红色纹路的高级战斗员外,还有一个穿着笔挺黑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看起来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像是一位严谨的学者或商务精英,但镜片后那双眼睛,却冰冷得不带丝毫人类情感。他是支部的行政协调官,负责“表面”事务与资源调配。
Arachne-7走到平台下方,单膝跪地,低下头。斗篷的兜帽滑落,露出他此刻尚未完全恢复、仍带着修补痕迹的怪异头颅。
能量屏幕上的大鹫徽记光芒流转,一个低沉、威严、带着金属混响、仿佛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声音,在整个大厅回荡:
“Arachne-7。”
“属下在。”蜘蛛男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细微颤抖,那并非声带震动,而是某种发声器官的模拟。
“任务报告。”声音简洁,不容置疑。
Arachne-7尽可能清晰、客观地复述了过程:利用“饵料”(山崎洋子)成功引出目标(林风),目标初期表现符合“蝗虫基因素体”数据,但随后在战斗员围攻下,突然爆发未知高能量反应,形态变化为绿色装甲个体,战斗力呈指数级跃升,导致捕获任务失败,自身也遭受重创。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也不敢为自己辩解。在“神圣之翼”面前,任何借口都是徒劳。
沉默。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能量屏幕数据流无声的滑动。那无形的压力让Arachne-7感觉自己的外骨骼都要发出呻吟。
“失败。”最终,那个声音做出了裁决,平静,却蕴含着冻结灵魂的寒意,“不仅未能捕获关键样本‘饵料’,未能回收或销毁‘蝗虫’变异体,更暴露了组织在‘华夏区域’的初步活动迹象,且未能获取该变异体‘觉醒形态’的有效对抗数据。Arachne-7,你的效率,令‘神之计划’蒙羞。”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Arachne-7的核心上。他伏得更低,几乎要将头颅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依据戒律,失败者当接受‘净化’。”行政协调官推了推眼镜,用毫无波澜的语调陈述着可怕的后果。
“不……阁下!请再给我一次机会!”Arachne-7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哀鸣般的电子音,“我熟悉他的战斗方式,了解那个‘饵料’对他的重要性!我可以弥补!”
“净化”意味着被拆解,有用的部分回收,无用的部分溶解为生物原料,意识被格式化或投入痛苦模拟器作为惩罚单元。他不想消失,不想承受那种比死亡更可怕的虚无或永恒折磨。
能量屏幕上的光芒闪烁了几下。
“你的请求,基于恐惧,而非忠诚与价值。”神圣之翼的声音缓缓响起,“然而,‘神之眼’观测到,目标‘假面骑士’的潜在威胁等级已上调。其与‘华夏区域’的关联,可能带来变数。彻底抹除的必要性,提升。”
Arachne-7的心沉入谷底。
“因此,你将被赋予‘最后一次机会’。”话音一转,“但不是单独行动。你的鲁莽与低效,需要被约束与弥补。”
大厅侧面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滑出另一个身影。
他同样披着斗篷,但身形比蜘蛛男更加修长匀称,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优雅。当他也走到平台下,掀开兜帽时,露出了一张苍白、英俊得过分的男性人脸。金色的短发梳理得整齐,五官如同古典雕塑,只是那双眼睛,瞳孔是暗红色的,在昏暗光线下仿佛两点微缩的血月。他的嘴角似乎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笑意。
“Vampire-3,蝙蝠男。”神圣之翼介绍道,“他将作为你的监督与协助者。你们的下一个任务:潜伏,观察,评估。找出‘假面骑士’的弱点,评估其与‘华夏区域’可能存在的支持网络,等待下一次‘净化’指令。此次行动,以Vampire-3为主导。”
蝙蝠男微微躬身,动作流畅而带着一种古老的礼节感,声音低沉悦耳,却同样缺乏温度:“谨遵神谕。我将确保此次任务,不会重蹈覆辙。”他说着,暗红色的瞳孔扫过跪在地上的蜘蛛男,那目光中没有任何同伴的情谊,只有评估工具般的冷漠,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
Arachne-7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逃过“净化”的庆幸,被指派监督者的屈辱,以及对这蝙蝠男本能的不适感交织在一起。但他不敢表露分毫。
“展现你们的价值,证明你们对神圣霸权的忠诚。”神圣之翼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否则,下次‘谒见’,便是你们共同的‘净化’之日。”
能量屏幕的光芒骤然大盛,随即缓缓黯淡,最终恢复了平静的徽记状态。接见结束了。
行政协调官上前,递给蝙蝠男两张卡片和一个小型电子装置:“这是为你们准备的‘表面身份’信息、住所钥匙及基础活动资金。记住,隐匿是第一要务。非必要,不得在人类社会中显露本体。所有行动,需定期通过加密频道汇报。”
“明白。”蝙蝠男接过东西,动作优雅。
Arachne-7也默默地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身份卡片上的照片,是一个面容阴鸷、眼神躲闪的亚裔男子,名字是“贾铭”。而蝙蝠男的身份,则是一个归国华侨,名叫“白夜”。
离开压抑的基地,通过层层伪装出口,他们置身于北京城郊一处偏僻的废旧工厂外。时值深夜,寒风萧瑟。
蝙蝠男——白夜,深吸了一口气,尽管那空气对他来说并无意义。他看了看手中卡片上的地址,那是一个位于城市另一端、人员混杂的旧小区。
“贾铭,”他开口,用上了伪装身份的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你需要学习的第一课,是如何更像一个‘人’,而不是一只躲在阴影里、随时准备扑出去的蜘蛛。我们的任务是观察,不是狩猎——至少,在得到明确指令前不是。”
Arachne-7——贾铭,沉默着,他的人类拟态面容僵硬而不自然。模拟人类表情和细微动作,对他而言比战斗更困难。他讨厌这身脆弱的人类皮囊,讨厌需要压抑本能的感觉。
“先适应你的‘巢穴’。”白夜继续说道,暗红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微微发亮,“然后,找到‘目标’的‘巢穴’。我们需要知道他每天在哪里活动,接触什么人,有什么规律……以及,那个‘饵料’的状态。”
提到“饵料”(洋子),贾铭的喉咙里发出一点轻微的、类似磨牙的声音。他想起了那次失败的捕获,想起了那个女孩惊恐的眼神,更想起了因此而来的痛苦与屈辱。
“收起你的敌意,蠢货。”白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声音冷了几分,“观察,记录,分析。首领要的是数据和稳妥的解决方案,不是另一个打草惊蛇的失败报告。跟我来。”
两人融入夜色,如同两道真正的幽灵,朝着人类社会的灯火阑珊处走去。贾铭努力调整着步伐,试图模仿白夜那种自然却不失警戒的行走方式,心中充满了对任务的焦躁,对搭档的排斥,以及对远处那个绿色身影的、混合着恐惧与憎恶的复杂情绪。
窥探,开始了。他们是非人的猎手,披着人皮,潜入光的领域,只为将黑暗的触须,更深地缠绕向那个刚刚展露锋芒的骑士,以及他竭力想保护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