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嫔下首坐着荣嫔马佳氏,那是老人了。康熙四年入宫,生了大格格荣宪,又生了三阿哥胤祉,资历摆在那儿,性子也稳重。
皇上待她说不上宠,却实打实地敬重,侍寝的次数不算多,可四时八节的体面,从不短她。宫里连粗使太监都说,荣嫔娘娘不争,可谁也不敢轻慢她:大格格是皇上的小心肝,三阿哥又养得白胖结实,那是稳稳当当的福气。
佟妃毓秀坐在最上首,慢条斯理地喝茶。
她是满殿最自在的一个——中宫虚悬,她位份最尊,宫权在握,膝下还养着四阿哥,散场时她落在后头,亲亲热热挽着宁珂的胳膊,既显出了她地位尊崇,也显出了她与后宫身份最高的两位关系和睦。
毓秀压低了声音笑:“太后娘娘,您瞧见德嫔那支簪子没有?米珠攒的,好看吧?”
“好看。”其实宁珂没注意到,只是内造出品的权威性她还是相当认可的,“怎么了?”
“没什么。”毓秀笑眯眯的,“就觉得,咱们宫里,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以前只是提点两句,没想到人家不仅严格执行,就算晋升了都不忘按照皇上喜好装扮。
过了八月,前朝果然有人上了折子,说“中宫不可久虚”。
消息传到后宫,后宫的水便被搅了搅。
佟妃位份最尊,可佟妃没有亲生的孩子;钮钴禄家放出风声,说家里还有一位姑娘待字闺中,模样性情都像极了她已故的姐姐,这话里的意思大家都听得明白;同样不甘落后的还有赫舍里家,见僖嫔不被皇上喜欢,直言要再送个人进去照顾太子。
折子递进乾清宫,压了三日,皇上批了两个字:“已阅。”
隔了几日,西所又闹出一桩事来。
西所里基本都是地位低且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庶妃,原本那里出了个七阿哥,以为皇上会多驾临几次,没想到七阿哥也没能唤来皇上,心中不满,便对戴佳氏有些风言风语。
没想到戴佳氏成为母亲后也有了对抗的勇气,直接抱着孩子哭去了景仁宫。原本她是想直接去寿康宫的,只是在身边嬷嬷提醒下明白,这宫里万事不可越过高位娘娘,否则就算找了太后娘娘也未必有安稳的未来。
毓秀把人叫进景仁宫,好言好语地安抚了一通,让戴佳氏暂时在景仁宫住下,想了想还是去求见了宁珂。
宁珂听完了来意便直接开口:“换个宫室可行?”
毓秀思忖,如今宫里每个宫室都有自己的主位,倒是角落的咸福宫人并不多,且主位安嫔身体也不好,有个孩子说不定还能抚慰一下心情。
后面得了主意的毓秀回了宫就拍板让戴佳氏搬去咸福宫,戴佳氏有了主位娘娘庇护很快安定下来,安嫔看到了活泼可爱的七阿哥心情也舒畅不少。
可谓是多赢。
送走毓秀,宁珂揉着太阳穴半躺在榻上,福临端着碗酸梅汤走进来。
宁珂见他,想到自己穿越过来当着皇后给这糟心玩意安抚一宫的女人,气不打一处来:“都怪你,当年一屋子莺莺燕燕,干得好是本分,干不好是罪过,若皇额娘也要来敲打我,我都不知道怎么能坚持下去。”
福临忍下宁珂在自己腰间拧软肉的疼,讪笑着把碗递过去:“娘娘英明神武,处理这事不是手到擒来。”
宁珂甩过去一个白眼:“那是我命苦。”
“是是是,都怪奴才。”福临顺着她的话茬子应,“奴才下辈子当牛做马继续给娘娘鞍前马后。”
宁珂‘噗’地笑出来,拿帕子扔他:“就你贫。”
九月底,宁珂难得叛逆盘算着要不要想个办法偷溜出去逛逛京城,太皇太后把她叫到慈宁宫,开门见山:“你十月里的千秋,哀家让人操办起来。”
宁珂一愣,连偷溜的事情都不想了:“皇额娘,儿臣不用……”
“不用?”太皇太后斜了她一眼,“你入宫这些年,一场像样的千秋都没办过。从前国丧连着战乱,事多,如今太平了,国库也不缺银子,该办一场了。哀家活到这把年纪,还没正经给儿媳妇办过一回寿,你得让哀家办一回。”
宁珂还想挣扎:“儿臣真的不必……”
“这是懿旨,琪琪格接旨。”太皇太后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一副你胳膊拧不过我大腿的样子。
一边苏麻喇姑憋着笑捅咕了一下宁珂,让她赶紧接旨。
宁珂:“……”
从慈宁宫出来,她本想去找玄烨说道说道,让他去劝劝他的亲亲皇玛嬷。
谁知她还没开口,玄烨先笑道:“皇额娘来得正好,快来看看朕让礼部议的千秋章程。”
宁珂张了张嘴有些无力:“皇上,哀家真的……”
“先帝在时,不是国事繁忙,就是只喜孝献皇后;朕小时候,虽然亲皇额娘,可惜不懂事;这些年,皇额娘替朕做了那么多事,朕竟连一场寿宴都没给您办过。”玄烨收起笑,语气恳切,“如今仗打完了,国库并不空虚。皇额娘若不办,朕便只能哭求皇额娘赏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玄烨一脸泫然欲泣顺便暗搓搓地给自己的阿玛上了个眼药。
宁珂:“……”
哪来的妖孽快从玄烨身上下来。
宁珂劝了两句也没能劝成,反而让玄烨更加兴致勃勃,直接召了礼部尚书,直言干脆现在就拍板吧。
把宁珂吓得落荒而逃。
一个发话,一个先斩后奏。
她气鼓鼓地回到寿康宫,正跟如花念叨,福临端着茶进来,慢悠悠接了一句:“怎么不办,不仅要办还得大办。”
如花见福临进殿,立刻行了礼离开。
宁珂瞪他:“怎么,还想大赦天下不成。”
听到宁珂提起自己的黑历史,福临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咳,你进宫这么多年,从没见你过过一回生辰,如今大家都想给你过一次,一回,就一回。”
说着还有些郁闷:“可惜现在不能大赦天下,不然我……”
宁珂用力捂住他的嘴,往外面看了看,没见人影,气得捏住福临腰间的软肉,又是用力一拧。
福临配合着呲牙咧嘴,见宁珂似乎真的开始考虑,也没多说什么,取来一边的小薄毯,盖在宁珂的腿上,天气渐冷,可不能受了凉。
宁珂其实有些不受控制地想起前世,养父母过世后她连自己生日都记不清了,活了近三十年,后面许多年没正经吹过一回蜡烛;这辈子穿过来,先是忙着活命,后来忙着打仗、忙着做事,更没心思过什么生日。
她自己其实并不在乎。
再说了,什么四十大寿,她明明才三十八周岁!这个时代也不知打哪儿算的,虚岁一加,生生给她加出两岁来。
搁前世,三十八正是奋斗的时候,跳槽、考研、换赛道都来得及;搁这儿倒好,一不留神,就成了‘年届四旬’需要‘含饴弄孙’的‘老太太’了。
“……行吧。”她泄了气,摆摆手,“随你们,别给我安排什么当众说两句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就成。”
福临笑了:“瞧你说的,聆听太后娘娘教诲不是大家的福气吗?”
“你再瞎说试试。”宁珂嗔怒扭过头去,可转过身的功夫,眼角眉梢,到底带了点藏不住的笑意。
千秋的日子定在十月,钦天监择的吉日。
内务府上下忙了一个多月,毓秀领着人里外张罗,寿康宫挂了红绸,御花园搭了戏台,宴席从十月初一流水似的摆起来。
到了正日子那日,宁珂坐在上首,受满殿的礼。
她做太后这么久,除了玄烨登基,第一次盛装,按制的明黄吉服,石青披领,通身绣着海水江崖、彩云金龙,端端正正地压住了一殿的珠光宝气。
首饰是宁珂自己挑的:乌沉沉的一头黑发,用翡翠装饰的钿子固定好,鬓边再缀几朵翡翠攒的花,配一根看着平平无奇好似并不搭的翡翠簪子;耳上一对东珠耳坠,润润地垂着,随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