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六年的秋天,尚之信被人‘架’着进京。
如月学舌,学得绘声绘色:“娘娘,广东那位平南王,原来是被自己手底下的兵拿绳子捆了,塞进轿子里抬进京的!抬轿子的还生怕他跑了,前前后后围了两层兵,奴婢看说是护送,其实跟押解也差不多了。”
宁珂正在喂鱼,“……倒也不冤。”她撒了把食,看着锦鲤抢食,“他那个位子,本来就是被人架上去的。”
最重要的,无论是不是他自愿,将父亲围困到死这个戳已经盖在他头上,这放什么时候都属于大不孝,一旦被不孝两个字盖棺定论,尚之信就算成功夺位也会被部下以不孝的名头拉下马。
尚之信倒没怎么挣扎,据说被塞进轿子的时候还叹了口气,掀开轿帘,回望了一眼广东的方向,说了句“也好”。
他本就不想打这仗,当年尚可喜病重,他稀里糊涂接了平南王的印,又稀里糊涂被人架上了三藩这条船,如今又被人架着下船,也算有始有终。
乾清宫召见那日,玄烨没杀他,赦罪,交出兵权,藩地收归朝廷,全家领个爵位,就在京城住下,实权王爷一夜变成闲散郡王,以后子孙想要享福还得自己去拼杀。
尚之信跪在丹陛底下,磕头磕得真心实意,一个反过的人,能落个囫囵下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后宫中,册封已下,给宁珂请安的人多了个新皇后,原本那拉氏她们也够了格,只是宁珂并不爱宫里这种热闹,只说逢初一十五一起去慈宁宫觐见就行。
“皇额娘这儿的茶,比坤宁宫的好。”因着新皇后要接宫务,苏勒成了寿康宫常客。
宁珂笑:“哀家这儿的东西,都是小厨房单做的,皇后喜欢,回头让人给你送些过去。”
“那儿臣可就不客气了。”
苏勒身子弱,可理事是一把好手,六宫的事务她上手极快,账本看得明白,赏罚分得清楚。宁珂乐得清闲,索性把手里的宫务慢慢都交了过去。
“皇后年轻,多历练历练是好事。”她对如花说,“哀家老了,该享清福了。”
“娘娘才不老。”如花瞅着那张像是时光偏爱的脸,“娘娘瞧着,比皇后还年轻呢。”
年轻当然是奉承,可在如花印象里,宁珂进宫前,还未到四十岁的太皇太后已经看上去像个威严的老太太了。
太后年岁与那时候的太皇太后相当,如今瞧着至多二十五六:肤白,鹅蛋脸,柳叶眉杏眼,翘鼻樱唇,眉眼还是年轻时的眉眼,只是笑起来眼尾有极浅的细纹,不显老,反倒显得岁月待她格外宽容。一头乌发挽得整整齐齐,通身没戴几件珠翠,却压得住满殿金碧辉煌。
“嘴贫。”宁珂笑骂。
乾清宫那边,伺候的宫人都说皇上待这位新皇后,敬重有余,亲近不足。
看上去似乎帝后挺融洽,可两人之间的氛围,只能说比陌生人稍微强一点。
有一回苏勒侍奉笔墨,玄烨批完一摞折子,抬头看见她站在一旁,愣了一下,说:“皇后辛苦了,坐下歇歇。”
“谢皇上。”苏勒从善如流,坐在一边软榻上,舒舒服服地开始看宫务册子。
“……身子不好,就别撑着。”玄烨说,“朕让太医院,给你换个方子。”
苏勒看得很开:“无论什么方子都如滴水入海,当初臣妾的阿玛也没少出力,可惜就这样了,大夫都说是先天体弱,怨不得人。”
玄烨看着自己这位新皇后,心里确实是有些可惜她命不久矣,能力与远见不比皇玛嬷差多少,若身体健康,这个后宫她能管得比蕴和好。
苏勒内心却觉得,就算她不是命不久矣,若皇上知道她发觉了宫里这天大的秘密,说不得也会想办法除掉她。
如果说看到太子长相是让她心里起了想法,那么皇上的表现,就是坐实了这件事——皇上去寿康宫,跟去别处,是两个人。
玄烨似乎并不打算瞒着苏勒,去之前,他在乾清宫门口整一整衣襟,脚步比平日轻快几分;回来之后,像是刚从太阳底下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暖意。
这让苏勒不理解,更是想不通个中缘由,只当皇上是想拉人下水。
坤宁宫其实也不算安静,太子保成隔几日就要来坤宁宫请安,说是请安,其实是来玩的。他喊苏勒“皇额娘”,喊得脆生生的,喊完就往她怀里钻,翻她桌上的点心。
“皇额娘,您这儿的枣泥糕,比乾清宫的好吃!”
苏勒有些无奈,只能笑着把碟子推过去:“慢点吃,别噎着。”
心中软绵绵的,保成比起家里那几个混世魔王侄子,显得尤其乖巧可爱,请安过后发现皇额娘没空,他要么自己安安静静玩一会,要么就行了礼回乾清宫,总之小小年纪进退有度又不乏孩童的天真浪漫。
谁能不喜欢一个乖巧漂亮的孩子。
可惜今日早起身体便觉得乏力,她只能遗憾不能陪着保成玩一会:“乖,吃完了,让嬷嬷带你去御花园玩。”“皇额娘也去吗?”
“……皇额娘身子乏,不去了。”
“那保成陪皇额娘休息吧,保成乖乖的不说话。”
苏勒没忍住揉了揉保成圆溜溜的脑袋:“皇额娘是大人了,哪要你陪,快去玩吧,看到好看的花了给皇额娘带一支。”
保成大声地应了一声,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能把御花园最好看的花带回来,一支给皇额娘一支给皇玛嬷。
至于皇帝,保成觉得皇阿玛可以自己去摘,他还这么小,只能照顾两个大人。
苏勒坐在殿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景仁宫的佟妃也经常去坤宁宫坐坐,中宫虚悬那些年,她这个位份最高的妃子,连个能好好说话的人都找不着,只能日日往寿康宫跑;如今宫里总算又有了皇后,她来得比谁都勤。
两个都是聪明人,说话半真半假,聊衣裳,聊茶,聊太子爷又长高了多少。有一回毓秀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说:“皇后娘娘,您身子弱,可得保重。”
苏勒笑着应了:“妹妹也是。”
她觉得,这位佟妃,也是个妙人。
十六年冬,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苏勒又来寿康宫请安。
正赶上玄烨也在,他坐在窗边,跟宁珂说话,说的是南边的战报,尚之信降了,耿精忠也快撑不住了,云南那边,吴三桂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苏勒坐在下首,安静地听着。
她看见,皇上说话的时候,目光时不时落向宁珂,眼神中的情意都要溢出来。
苏勒心中没忍住翻白眼,这是看她就剩这么几个月好活,特地让她吃撑了再走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