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和的心事无人知晓,寿康宫里,见宁珂还在犹豫是不是去皇庄,福临又提起了出宫的事。
这日午后,他给宁珂换茶,像是不经意地提起:“娘娘,南苑的行宫盖好了。”
“嗯?”
“地方大,草也肥。”福临说,“上回不是说,这辈子还没骑够马?南苑正合适,你要是乐意,我教你射箭,就跟那年行围一样。”
“都多少年了,”宁珂想到自己骑在马上僵硬的样子,不住地嘀咕,“你还记得。”
“记得。”福临说,“有人站在风里,拉了三次弓,都没拉开。”
宁珂瞪他:“你记这个干什么?”
福临笑了一下,没答话。
宁珂撇了撇嘴,选择困难症犯了,皇庄想看稻子,南苑想骑马,两个地方,她都想去:“我两个都想去。”
“那就都去。”
“总不能又去皇庄又去南苑吧。”宁珂没好气,“我又不能劈成两半。”
“先皇庄,后南苑。”福临说,“与皇上和皇额娘说一声,只要他们同意,住多久都不是问题。”
宁珂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话有道理,点点头:“行,那我想想怎么说这事。”
她没看见福临垂下的眼底那一点如释重负,也没看见,福临转身出去时,廊下站着的一个人影,目光在福临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乾清宫的灯,近来熄得越来越晚。
玄烨批完折子,常常要在案前坐上一会儿,手里摩挲着那方镇纸,目光落在虚空里,想的却全是寿康宫的事。
寿康宫的眼线,是他亲手指派的。
头两年,汇报还算勤,娘娘今日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些汇报变得“可有可无”起来:娘娘今日在廊下坐了半个时辰;娘娘今儿胃口好,多用了半碗粥;福公公伺候得尽心,娘娘气色很好……
没有一句闲话,没有一个错处,没有一丝风声。
玄烨起初觉得,寿康宫太平,是好事。
次数多了,渐渐觉出不对味来,一个人伺候主子十年,怎么可能连私下弄点自己人手都没有?那些汇报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有人把该说的都筛掉了,只留下能说的。
“福公公伺候得尽心。”
玄烨不是一次两次亲眼见过那个福公公往太后身边凑了,每次从寿康宫出来,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沉一分。
他努力说服自己:太监伺候主子,天经地义,福公公是寿康宫的掌事太监,皇额娘用惯了他,连太皇太后都说过“福公公做事贴心,你皇额娘身边离不得他”。
可另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冷冷地问:那你为什么越来越看不得那个人?
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这日临入睡,玄烨在乾清宫忽然站起来,说:“朕出去走走。”
梁九功忙要跟上去,被他摆手止住:“不必跟着。”
梁九功愣住,皇上夜里出去,第一次不让随从跟着。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问,只远远缀着,看着那抹明黄的身影拐过宫墙,往西边去了,那是寿康宫的方向。
已是夜里入睡时分,许多睡得早的宫殿都熄了灯,宫道里只有往来巡逻的侍卫,看到皇上刚想请安就被皇上制止,所有人面面相觑,只能装作没看见皇上和看上去有些鬼鬼祟祟的梁公公。
玄烨没有让人通传,他走到寿康宫门口,守门的太监见是他,吓得要跪,被他一个眼神止住,压着嗓子问:“太后呢?”
“娘娘在……在正殿。”守门太监战战兢兢,“福公公伺候着呢。”
玄烨没再说话,他走进大门,绕过影壁,看见着正殿那两扇半掩的殿门,里头透出昏黄的灯。
他想好了,就跟平日一样,进门请安,说两句闲话,看看她就走。
可他的脚步,不知怎么的就慢了下来,他听见里头有说话声,宁珂的声音,带着笑。
他站在门外,鬼使神差地,没有进去。
隔着那两扇半掩的门,他看见宁珂坐在灯下,手里不知捏着什么,正仰着头跟站在她面前的人说话。
那人背对着门,微微弯着腰,是福公公。
宁珂不知说了句什么,自己先笑了,眉眼弯弯的,笑得那样自然,那样毫无防备,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她对他,永远是妥帖,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亲密却又没有那么亲密,至多就像个姐姐照顾小辈。
然后他看见,福公公弯下腰,吻住了她。
宁珂没有躲,仰着脸,由着他亲,甚至还抬起手,轻轻捏住了他的衣袖,动作那样熟稔,像是做过无数遍。
玄烨站在门外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瞬,也许很久,等他回过神的时候,竟转身走出了寿康宫的院门,脚步很轻,轻到没有惊动任何人。
守门的太监跪在地上,听见皇上压得极低的声音:“不许说朕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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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的殿门,是被甩上的。
梁九功守在门外,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掼在地上。他吓得一哆嗦,却不敢进去,只能缩着脖子,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殿内,玄烨站在满地狼藉之中。
案上的折子被扫了一地,那方他惯用的端砚碎成两截,墨汁溅在明黄的桌布上,洇开一片浓重的黑。
他攥着拳,指节发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要把什么压下去,又像是压不住。
滔天的怒火在他胸腔里烧。
太后和太监。
他想都不敢想的人,和一个阉人。
想起她笑着仰起脸的样子,想起那只抚上太监衣袖的手,想起那个吻落下去时没有躲,那样自然,那样坦荡,像是天经地义。
他以为宁珂只是心善,对下人和气;以为那太监只是伺候得用心;以为寿康宫那些“可有可无”的回报,只是眼线无用。
原来不是。
而他连发怒的资格都没有。
说出去?说皇太后与太监有私?那是把整个皇家的脸面踩进泥里,是把她往死路上推,是连太皇太后都兜不住的丑闻。
他只能把这口气咽下去,咽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更别说她对那个太监,笑得那样真,那样软,像是把整个人都摊开了。
嫉妒。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玄烨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一个皇帝,嫉妒一个太监?闭了闭眼,想把那两个字从脑子里赶出去,可它又固执地长回来,他站在寿康宫门外,看着她对另一个人笑,看着她接受另一个人的亲吻,而他连冲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可那一刻,他什么都不是。
玄烨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乱晃,望着西边寿康宫的方向,那里已经熄了灯,沉入一片浓墨似的黑里。
不知怎的想起南苑,去冬下旨在南苑修的行宫,已经建成,他还没带她去过,南苑地方大,草肥水美,离紫禁城远,离寿康宫更远。
要把她带出寿康宫。
他要让那个该死的太监知道,谁才是能带她走的人。
第二日,玄烨去寿康宫请安,进门的时候,脸上看不出半分异样,照旧笑着请安,问宁珂这两日睡得好不好,进得香不香。
宁珂笑着说都好。
他端起茶,像是随口提起:“皇额娘,南苑的行宫建好了,景致不错。儿臣想陪皇额娘去住些日子,避避暑,散散心。”
宁珂一愣,随即眼睛亮了:“南苑?”
“嗯。”玄烨说,“皇额娘不是一直想骑马?南苑草场大,正合适。”
宁珂心里那点盘算一下子活泛起来,她正愁皇庄和南苑选哪个,这下倒好,有人送上门来。
她压着嘴角,故作矜持:“哀家是太后,出宫去住,像什么话。”
玄烨也看出了宁珂的言不由衷,心中觉得娇憨又好笑说,“儿臣陪着,谁敢说什么。”
宁珂心里一喜,面上还要端着,半晌才“勉为其难”地应了:“……那行吧,正好,哀家也想去透透气。”
站在廊下的福临,脸色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
他垂着眼,手在袖子里攥紧,撺掇了半个月,想让宁珂出宫,离开这,如今她是要出宫了,却是那个人开口的,是那个人带她去其他地方。
玄烨见目的达到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廊下那道垂手而立的身影。
福临低着头,姿态恭谨,与平日无异。
玄烨收回目光,抬脚跨出门槛,没有再看那个人一眼,这一局,他赢了。
他要把她带走,带到南苑去,至于带走之后要做什么,自己也还没想好,只知道不能再让她留在那个该死的家伙身边,一刻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