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岁礼过后,寿康宫的院子里,那架葡萄藤的叶子一天比一天密。
宁珂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卷纸,那是皇庄捎来的信,占城稻在京畿试种这些年一年比一年好,今年穗子格外沉,庄头估摸着,亩产怕是要比去年再高两成。
她翻来覆去地看,心里痒痒的,像有只猫在抓。
“看什么呢,半天不动弹。”福临端着茶过来,放在她手边。
宁珂没回答,打量了他两眼:“你这两天话怎么这么少?”
福临一顿:“有吗?”
“有。”宁珂把信一合,“从前你一天要念叨八回,什么‘该添衣裳了’‘该歇晌了’‘茶凉了不能喝’,这两天倒好,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
福临垂着眼,没有接话。
他这两日确实话少,钟粹宫门外那一幕,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扎得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宁珂抱着那孩子时眉眼弯弯的样子,想起玄烨站在她身边、影子几乎叠在一处的样子,简直是如鲠在喉,可这又不能和宁珂说,她什么都不知道,一旦说了,害的不仅是宁珂。
尤其玄烨眼看着要成为一个成熟的帝王,一个大权在握的皇帝会眼睁睁看着她疏远吗?万一戳破了这一层,宁珂疏远了玄烨,反倒逼玄烨进一步怎么办?
他如今,也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
把那些念头压下,福临抬起头笑道:“其实我这两天……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想不想出宫住些日子?”
宁珂一愣。
“皇庄的稻子该抽穗了。”福临说,语气中带着不着痕迹的热切,“你惦记了几年的占城稻,庄头不是来信说,穗子比往年都密,不想去看看?”
宁珂的眼睛果然亮了亮,心里那杆秤,微微往皇庄那头偏了偏。
“是挺不错的,”她点点头,“容我想想。”
福临应了一声,低头收拾茶盏,宁珂没看见他垂下的眼底那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想带她走,离开这四四方方的宫墙,离开那双越来越沉、越来越压人的眼睛。
抓周礼之后,他越来越觉得这紫禁城里的空气,闷得人喘不上气。
这边宁珂还在犹豫要不要去皇庄,那边蕴和照例去乾清宫送羹汤。
走到殿门口,梁九功看见立刻迎上来打了个千:“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皇上方才去南书房了,说让娘娘略等一等。”
蕴和点点头,端着汤进了东暖阁。
把汤盅放在案上,见书案上摊着几份折子,墨迹还新着,她自幼跟着家里的先生念书,知道宫里的规矩,不敢乱看折子,只把散乱的纸笔归拢归拢,又弯腰去理那几摞书。
弯腰的时候,手肘无意间碰了一下书案的侧板。
“咔哒”一声,很轻。
书案下方弹开一格暗格,原来那处侧板是活的,不知被什么机簧卡着,碰巧叫她撞开了。
蕴和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鬼使神差地上前查看。
她蹲下身,看见暗格里放着一只乌木匣子,不大,却沉甸甸的。
脑海中有两个小人在拉扯,一个说这说不定是密折,她看不得;另一个小人说哪有密折藏这地方,密折不都是封好的吗。
最后她伸出手去,还是把匣子捧了出来。
匣子金丝楠木制成,不知是如何炮制的,散发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暗香,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画纸。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展开,是一幅女子小像:女子立在花下,衣袖被风吹起一角,画得极用心,连衣褶都一丝不苟,可再往上,画到面容处,笔锋却顿住了——没有脸。
空白的面容处,只有几道几乎看不出来的、反复描摹却最终没能落笔的痕迹,像是落笔的人画到这里,就再也画不下去。
厚厚一叠画纸里的女子,有的倚窗而坐,有的只寥寥几笔墨痕勾出一个背影,有的侧着身子,像是在跟谁说话,姿态各异,只是无一例外——都没有脸。
每一幅画的背面,都题着两个字,墨迹端正,是她熟悉的御笔:
宁珂。
蕴和的手顿住。
又是这个名字,颁金节那夜,她从醉酒的皇上嘴里听见这个名字,后来查遍了内务府的名册,问遍了宫里的老嬷嬷,宫里并没有一个叫“宁珂”的宫女,她只当是宫外的姑娘,哪家大臣的女儿,或是皇上微服出宫时见过的什么人。
皇上心里有人并不可怕,皇上富拥四海,想要什么没有,相比有了心上人,她最怕的,是皇上身子有恙。
皇上那么久没进后宫,后宫雨露撒不进去,敬事房的档子空着,她曾经想过许多回:若是皇上的身子出了问题,那才叫天塌了。
可如今看来,显然不是身体有问题,而是心中有了挂念。
那就好办了。
蕴和小心翼翼地把画纸放回匣子,压平了每一道折痕,匣子放回暗格,合上机簧,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若皇上有意,完全可以把这位女子接进宫,只要皇上能再进后宫,这迟早会出现的妃子不如早早进来,也好过前朝后宫甚至是家族的压力都压在她身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于是蕴和开始试探。
今日请安时说“臣妾听说,李尚书家的姑娘知书达理”;明日送汤时说“臣妾身子不好,怕耽误后宫开枝散叶,皇上也该多纳几位新人”。
拐弯抹角,试探了七八日,玄烨只当她是贤惠,随口应着“皇后费心了”,并不往心里去。
蕴和见软话无用,终于在一个傍晚,送了盘点心去乾清宫,然后心一横,把那两个字直接说出了口。
“臣妾听说,”她端着茶,垂着眼,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有位叫‘宁珂’的姑娘……若是皇上喜欢,不如接进宫里来,让臣妾与她做个姐妹,也好一同伺候皇上。”
玄烨手里的茶盏顿住了。
蕴和没有注意到他骤然僵住的手指,还在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故作轻快的讨好:“臣妾也打听过,这位姑娘不是哪家的福晋,应当没什么妨碍……”
话音未落,茶盏砸在了地上。
茶水混着碎瓷溅了一地,有几片擦过她的裙摆,留下一道深色的水渍,殿内所有的宫人纷纷跪趴在地上,整个乾清宫死一般的寂静。
蕴和吓了一大跳,抬头看时,正对上玄烨的眼睛,是她从未见过的脸色,不是被猜中的恼怒,也不是被说中心事的窘迫,而是一种更深的、像被人一刀捅进旧伤口的暴怒。
玄烨看着她,眼底翻涌着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愤怒,又像更深更沉的痛。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玄烨的声音不大,可蕴和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在那一瞬间冻住,她跪下去,脑子一片空白,只会机械地重复:“臣妾失言,臣妾该死。”
只是提了一个名字而已,那个藏在暗格里画了几十遍的名字,她提都不能提?
玄烨摔门而去,门扇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蕴和在满地的狼藉里跪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把碎瓷捡起来,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手指,血渗出来,也没停。
她不懂,明明她都退了一步,甚至愿意把那个女人接进来,无论是什么身份,包衣奴才也好,大户人家的婢女也好,甚至是瘦马都行,她已经做了她能做到的最大让步,为什么皇上会是这样的反应?
那不是被点破心事的反应。
那更像是一种“你根本不配提这个名字”的禁忌。
一盏茶后,玄烨回来了。
蕴和还跪在原地低着头,看见他靴尖上沾着一点外头的泥,不知道方才去了哪儿。
安静许久,玄烨俯身亲手扶起蕴和:“朕不该发那样大的火,皇后受委屈了。”
语气不像是道歉,更像是在履行一道不得不走的程序。
但一个皇帝肯低头,已经是天大的让步,蕴和低头行了个礼,勉强笑着说:“是臣妾不该多嘴,臣妾记下了。”
见蕴和手上受了伤,玄烨唤了太医,还赐了许多首饰珠宝,又亲自将她送回坤宁宫。
此事便这么揭了过去,玄烨待她比从前更温和了几分,赏赐也丰厚,像是要抹平那一夜的事。
蕴和照单全收,面上笑得温婉,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道裂缝,始终没有愈合。
每当夜深人静,她都忍不住去想:那个“宁珂”,到底是谁?
什么人值得他这样护着?连提都不许人提?
从此她也不再敢提那两个字,那份疑惑,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日日夜夜,拔不出来。
她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只是把那根刺埋得更深了些,埋到自己需要忘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