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钟粹宫传出消息,马佳贵人生了,是个健康的公主。
宁珂正翻看端午的单子,她“哦”了一声,放下单子问:“母女都平安?”
“平安。”如花笑着回,“钟粹宫那边说,小公主哭声亮堂着呢。”
宁珂点了点头,让人备了赏赐送过去,又嘱咐太医院好生照看。
二月里保清落地,满宫上下绷了十个月的弦总算松了,从洗三到满月,赏赐流水似的往延禧宫送,那拉氏作为皇长子的生母,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
至于五月里这位小公主,洗三简办,满月也没怎么操持,宫里人说起她,都是顺带一提:“哦,钟粹宫那位,是个公主。”
公主,搁在这座宫里,两个字就够把一个人的一辈子说完了。
而且玄烨迟迟没有赐名。
洗三那天他倒是露了一面,隔着襁褓看了一眼,说了句“平安就好”,便走了,此后两三个月,再没踏进钟粹宫的门。
宫里的话风,渐渐就变了。
先前人人都说马佳贵人得宠,皇上隔三差五去探望,御膳房的单子都要亲自过问,可那都是怀着的时候。
如今孩子生了,是个公主,皇上连看都不去看一眼,宫里人私底下都叹:马佳贵人这是没福气啊,眼瞅着要越过那拉氏去,偏偏生了个公主,一下子就被抛到脑后,失了宠。
这些话,宁珂在寿康宫都听见了。
心里觉得有些蹊跷,玄烨这孩子,应当不是那种薄情的人。
可宁珂也不能硬摁着皇帝的头去看他自己的闺女,万一真就玄烨重男轻女呢?毕竟历史上他也是这样。
宁珂只能暗示蕴和多照顾一下马佳贵人,这是蕴和管理的后宫,别的也做不了什么。
钟粹宫那边,倒是一片安稳。
马佳氏是个沉静的性子,传言传得满宫都是,她听了也只是笑笑,宫里人替她叹气,她反倒劝人家:“公主也是皇上的骨血,我守着孩子过,挺好。”
她是真的觉得挺好。
孩子一天一个样,会笑了,会咿咿呀呀地应声了,白白嫩嫩极其可爱,小胳膊小腿有劲得很,她抱着女儿,觉得这大半年的盼头、这一肚子的委屈,都值了。
宫里人管这叫“有女万事足”。
马佳氏想,这话说得对,有了这个孩子,她对其他的东西都无所谓。
孩子长起来是很快的。
出了百日,眉眼一天一个样,原先皱巴巴的小脸渐渐舒展开,露出秀气的轮廓来,马佳氏天天抱着她,倒不觉得什么,只觉得自家闺女哪哪儿都好看。
八月里的一天,玄烨去了钟粹宫。
说是偶然,其实也不全是,太皇太后前几日在玄烨请安的时候说了几句,说马佳贵人好歹给你生了个孩子,你连看都不看,像什么话。
这话玄烨不好反驳,应了一声“知道了”。
可应完了,也没动弹,直到那天午后批完折子,才鬼使神差地站起来,说:“去钟粹宫看看。”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那一刻是怎么想的。
钟粹宫的人见皇上来了,慌慌张张地迎驾。马佳氏也吃了一惊,这几个月她已习惯了不被记起,乍见皇上来,竟有些手足无措,行了礼,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干巴巴地请了安。
玄烨倒是神色如常:“朕来看看孩子。”
马佳氏应了一声,让奶娘把孩子抱出来。
孩子刚睡醒,被裹在襁褓里,露出半张小脸,揉着眼睛,咿咿呀呀地叫,玄烨伸手拨了拨襁褓,低头看那张小脸,忽然愣住。
那双眼睛。
清凌凌的,黑葡萄似的,笑的时候弯起来,像两弯月牙。
他见过这双眼睛,在寿康宫的暖阁里见过,在每日请安的宫道上见过,在他那间堆满奏折的乾清宫里,闭着眼也画得出来。
一双与宁珂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睛。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把孩子接了过来,抱在怀里,微微收紧。
“皇上?”马佳氏见他神色有异,轻声唤了一句。
“嗯。”玄烨回过神,低头又看了一眼,忽然说,“朕给这孩子,取个名吧。”
马佳氏一愣,随即又惊又喜,皇上竟要亲自给公主赐名?她连忙道:“请皇上赐名。”
玄烨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叫尼楚赫。”他说,“这双眼睛,亮得像珍珠。”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给谁听,又像不是说给任何人听。
马佳氏眼眶一热,跪下行礼:“谢皇上赐名。”
玄烨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又看了一眼:“……这孩子,长得像朕。”
他说得没头没尾,马佳氏愣了一下,笑道:“是,都说闺女像阿玛,公主像皇上,有福气。”
玄烨没再说话。
他抱着那个孩子,抱了很久,孩子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小手抓他的衣领,他由着她抓,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是怕一动,这个梦就醒了。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骗自己。
这世上有一种谎言,是你明知道是谎言,也愿意一直信下去的,比如此刻,怀里这个软软的小东西冲他笑,他就可以假装,这是他和他心上人的女儿。
如今后宫嫔妃不少,还有了个阿哥,只有怀里这个小小的、热乎乎的孩子,让他觉得,原来他想要的东西,长这样。
从那天起,玄烨又开始往钟粹宫跑。
跑得比从前任何一次都勤。
敬事房的档没再更新,绿头牌一溜排开,一个也没翻过,宫人们私底下都在嘀咕,皇上这是怎么了?刚添了两位皇嗣,怎么反倒不进后宫了?
有人说皇上政务繁忙,有人说皇上是爱屋及乌,宠爱大公主,可日子一长,谁都觉出不对味来。
马佳氏自己都糊涂了。
皇上隔两日就来,来了就抱孩子,一抱抱半天,逗她笑、教她抓东西、跟她说话,嘟嘟囔囔的,谁都听不懂。有时候她站在一旁,觉得皇上的目光从孩子脸上滑过去,滑到她身上,又滑回来,像在找什么。
她不敢想他在找什么。
她只敢想:皇上喜欢这个孩子,是好事。皇上常来,大公主就不会被冷落。
钟粹宫上下都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