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慈宁宫那边来人,说太皇太后请福公公过去一趟。
福临放下手里的活计,整了整衣襟便去了,宁珂没多想,太皇太后隔三差五就叫他过去问话,年节底下事多,大约又是吩咐什么差事。
可这一去,去了小半个时辰。
回来时脸色如常,步子也稳,只是袖子里鼓鼓的,进门便径直进了偏殿,说要换身衣裳。
宁珂坐在暖阁里,隔着窗望见他的背影,不知怎么的,总觉得他今儿走得比往日慢了些。
偏殿里,福临关上门,在炕沿坐下,把袖中那个纸包取出来,放在膝上,看了很久。
那是下个月的避子汤。
方才在慈宁宫,太皇太后摒退了所有人,连灯也没点,只就着窗外的天光看他,开口第一句便是:“皇帝往寿康宫安了人手,你知道了?”
“知道。”
“知道就好。”太皇太后叹了一声,“哀家原本只当皇帝是孝顺,想看着寿康宫的日子,可后来哀家收到消息,报上去的东西,句句都要捎带上小福子,他盯的不是琪琪格,是你。”
福临没接话。
“你遮掩得好,那是你的本事。”太皇太后的声音沉下来,“你给哀家记住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出半点岔子,别的都罢了,这避子汤,一顿都不能断。你要真让她的肚子有了动静……”
她没往下说,那半句话里的分量,福临听得懂。
“明白。”
“你真明白?”太皇太后盯着他,半晌,叹了口气,“你做了大半辈子皇帝,哀家也不问你甘心不甘心,你只记着,这些事都得你替她担着,担得住,你们俩都平安;担不住,这寿康宫上下,没有一个人能活。”
福临叩首:“儿子不孝,谢额娘成全。”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药,哀家每月照送,太医的诊断也别那么信,要太医真的厉害也不至于让你死上那一回。”
“儿子知道了。”
偏殿里,福临把纸包收进柜子深处,跟从前那些叠在一处。
这东西,他喝了快两年了。
从那年的中秋夜之后,慈宁宫的药就没断过,皇额娘每月亲自过问,盯着他喝下去才肯放心。
进宫后太医也诊断过,因之前的中毒他已经不能使女子受孕,这药喝不喝,大约都是一样的,可皇额娘不信,她向来不信太医嘴里那些模棱两可的话,其实最不信的是他。
毕竟万一呢,这是在宫里,每一个万一都会万劫不复
把药包放好,重新整了整衣襟,推门出去,廊下的雪光映着他的脸,他站在那儿停了停,等神色都归了位,才抬脚往暖阁走。
进了暖阁,宁珂正在看账,头也没抬:“回来了?皇额娘找你有事?”
“没什么大事。”他的声音跟平常一样稳,“问年节底下寿康宫怎么安排,还说让娘娘别太劳神。”
宁珂‘嗯’了一声,就把事情略过了。
正月里,那拉氏的肚子已经大得吓人,太医日日请脉,说是胎象稳固,就等二月生产,宫里上上下下都绷着一根弦,这是皇上登基十一年来头一个孩子,谁也不敢怠慢。
宁珂隔三差五让人送些补品过去,又嘱咐太医院仔细照看,那拉氏看着是个安静的性子,安安静静地养着胎,安安静静地等着,倒让宁珂生出几分好感来。
二月十四,那拉氏发动了。
坤宁宫派人传来消息的时候是清晨,宁珂正在用早膳,听了只点点头,没急着过去,生孩子这事儿,有皇后在,她这个太后去了也帮不上忙,反而添乱。
午时,延禧宫内传出一声嘹亮的啼哭。
宁珂在寿康宫的正殿里坐着,听见外面传话的声音,手里的茶盏轻轻晃了一下。
报喜的太监一路跑进来,嗓子都劈了:“恭喜太后娘娘!那拉贵人生了!是个阿哥!母子平安!”
宁珂笑着点了点头:“好。赏。”
她顿了顿,又问:“皇上可起好名字了?”
“回太后娘娘,皇上说了,叫保清。”
保清。
宁珂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没忍住去瞧福临的神色,他可算是当爷爷了呢,结果只看到一张正常带着微笑的脸。
宁珂撇了撇嘴,要不是这家伙,她怎么可能在区区三十岁就当奶奶。
亏大了。
保清的洗三礼办得热闹。
太皇太后亲自到场,捻着佛珠看了那孩子半晌,笑得脸上皱纹都深了,宗室王公们的贺礼流水似的送进宫来,人人都说皇上后继有人,大清的江山稳了。
玄烨也高兴。
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抱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宁珂看见他抱着那个小不点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也跟着软了一瞬,不管将来如何,此刻,他只是一个刚当上父亲的人。
一转脸,看见蕴和站在人群外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眼睛却望着玄烨怀里的孩子,望得有些出神。
宁珂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今儿你辛苦了,操持了这么一整天。”
蕴和回过神来,笑道:“不辛苦,宫里添了阿哥,儿臣高兴还来不及呢。”
宁珂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些:“你还年轻,该来的,都会来的。”
蕴和眼眶一热,低下头,没有接话。
她是个聪明的女子,聪明到不需要别人安慰,也知道安慰没有用,可宁珂的话还是让她感觉到熨帖,毕竟她可没听说过哪家的婆母会安慰无后的儿媳。
夜里,寿康宫安静下来。
二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坤宁宫方向的灯火已经灭了。
宁珂见识了后宫第一个孩子出生时的热闹,这会居然有些睡不着。
门帘轻响,福临端着碗热牛乳进来,放在她手边:“娘娘,喝口热的再睡。”
宁珂没接,反倒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福临顿了顿,在她身边坐下,手十分熟练地将人揽进自己怀里。
宁珂也不客气,把人当做一个舒适的靠枕,就靠着了。
“你说,”她慢慢喝着牛乳,“保清这孩子,会好好的吧?”
“会。”福临说,“有娘娘看着,他会好好的。”
“你又知道了。”她笑了一声,把脸靠在他肩上,声音含含糊糊的,“日子过得好快啊,小福子。”
福临没有动,由她靠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是,很快我们就能白首到老。”
宁珂没接话,显然已经睡着了。
他低头看她,慢慢伸手,替她把滑到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窗外,月光落了一地。
寿康宫外,一个洒扫的太监裹着棉袄缩在廊下,搓着手,往暖阁的方向望了一眼,灯火还亮着,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靠着。
他打了个哈欠,心想:太后娘娘身边那个福公公,伺候得可真尽心。
明儿回话,就说寿康宫一切安好。
二月过尽,宫里的喜气渐渐淡了,众人的目光却悄悄转了个方向。
马佳氏的肚子,也大了。
五月的产期,还有三个月,玄烨往钟粹宫跑得更勤,隔两日便去坐坐,也不做什么,就是坐坐,喝杯茶,说几句话。
敬事房的太监们私底下都说,马佳贵人的恩宠,怕是要越过那拉贵人。
蕴和来寿康宫请安的时候,说起这事,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羡慕:“马佳贵人当真是有福气的。”
宁珂没接话,只是轻轻推过去一盏茶。
她也听说了赫舍里家送信进宫催促蕴和的事情,估计还提了蕴和要是不能生就再送人进宫,导致蕴和这段时间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好在太皇太后大概也烦这些家族老联系后宫妃嫔,硬是切断了这条来往的线,很是敲打了一番赫舍里氏,尤其是接替索尼的索额图接连被太皇太后和皇上申饬,闹了个没脸。
宁珂叹气,宫里的女人,都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