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怕什么?”宁珂的声音低下去,“怕我吃了你?”
福临看着宁珂月光下那莹白的脸蛋,三十岁,在有些人家都是当祖母的年纪了,岁月却像是格外偏爱她一样,依旧是那般娇憨模样。
伺候了她这么多年,见过她端肃的样子,见过她发怒的样子,见过她算计的样子,见过她笑起来的样子,独独没见过她醉的样子。
酒气把她的脸颊蒸出一层薄红,平日端着的那些仪态全散了,眼睛湿漉漉的,像盛了两汪月光,说话也软了,絮絮叨叨的,像个小姑娘。
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又有什么东西满上来,涨得他喉咙发紧。
福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月光底下,他像一尊石像,只有呼吸乱了。
宁珂伸手,够着他的衣领,指腹蹭过他的颈侧,感觉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感觉到那脉搏,跳得又急又快。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吻,落在了那人的嘴角。
福临僵住,最后主动抬起手,将她狠狠搂入怀中。
月亮躲进云里,廊下的灯笼被风吹灭了一盏,另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纱帐,把两个影子拢在一起。酒壶倒了,桂花酿洒了一地,酒香飘得满院都是甜的。
再后来,灯灭了。
宁珂是后半夜睡过去的。
福临没敢动,看着她睡在自己怀里,呼吸渐渐匀,睫毛在月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怕惊醒她,又怕她不醒,说不清自己更怕哪个。
宁珂睡着的时候,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在操心什么事。
他伸手,轻轻替她抚平,指腹刚碰到眉心,她忽然动了动,嘴唇翕动,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福临没听清,凑近了一点。
“……福临。”
那两个字,清清楚楚,落在他耳朵里。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她又喊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在梦里唤一个唤惯了的人:“福临……”
福临的血,先是“轰”地一下全涌上头顶,又“刷”地一下全凉下去。
她知道了。
或者是她一直都知道。
忽然想起去年中秋,那晚她哭得像个傻子,以为是她一时情动。
如今明白:她不是情动,她是认出了自己。
福临心中忽然平静了下来,像是终于做了什么一生的决定。
宁珂是太后,自己却是个死人,这个秘密漏出去一个字,他们俩都得死。
可那又怎么样呢?从坤宁宫到寿康宫,从当年到现在,她一直认自己,她敢在梦里喊自己的名字,那么他就敢把命豁出去护着她。
福临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坐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起来,去厨下烧水熬醒酒汤。
天快亮了,是令人欣喜的好天气,就像他陪伴这么多年忽然发现脚下的路成了坦途。
她认他。
那么他,福临,才是宁珂拜了天地、上了玉碟、名正言顺、生同衾死同穴的丈夫。
第二天,宁珂是被鸟叫吵醒的。
她睁开眼,头痛欲裂,盯着帐顶看了半天,才想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慢慢转过脸,床铺的另一半是空的,被褥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有人睡过。
枕边放着一碗温热的醒酒汤,旁边叠着一条湿帕子。
宁珂盯着那碗醒酒汤,耳根慢慢烧起来。
她坐起来,把醒酒汤端起来喝了,喝完了才想起自己应该先羞一会儿。
于是放下碗,又躺回去,盯着帐顶,结果没羞成,脑子里乱成一团。
完了。她心想。真的完了。
她一个太后,跟自家掌事太监……不对,她一个太后,跟先帝……也不对,她一个太后,跟一个“太监”……
宁珂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喊了一声。
想她宁珂,穿越都遇到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能栽在一壶桂花酿上?还说什么“酒后乱性”是电视剧里才有的桥段,好家伙,还亲自演上了。
在被子里窝了好一会儿,才探出头来,忽然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那是先帝,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再说都已经“死”了十年,那么跟了自己,也不算他亏。
宁珂盘着腿坐在床上,开始认真盘算,反正她不可能再嫁,他也“死”了,两个人在这个宫里,一个太后一个太监,关起门来——
这不就是最安全的恋爱吗?
不用明媒正娶,不用负责,不用怕人说闲话,而且他说到底还是那个人。
就、就算东窗事发,那反正是先帝,不就是太上皇嘛,怕什么。
宁珂越想越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
要不然谈个恋爱还得偷偷摸摸,这届太后,太难了。
“要是身份不能暴露,那就更好了,就当……”她对自己说,“就当谈了个男朋友,处得好就处,处不好就分,恰好随时可以分手。
福临那边,却想得比她远得多。
而立之年,什么没经历过,当过皇帝,死过一回,还当了这么多年的太监,他比谁都清楚,这宫里没有“不清不楚”的日子,不清不楚的底下全是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旦自己的身份暴露,到时候不是他们两个人的命,是玄烨的皇位,是这个江山,是满宫上下的命。
他不能,也不可能把宁珂置于危险之中。
两个人隔着一道墙,一个想着“男朋友,随时可以分手”,一个想着“她是我的妻,我这条命都是她的”,各自都觉得自己把日子过明白了。
太皇太后知道这件事,比福临想的要快得多。
中秋的事,第二天一早,就有人报到了慈宁宫。
太皇太后听完,捻着佛珠,捻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苏麻喇姑立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许久,太皇太后才咬牙切齿地开口:“叫福临来。”
夜里,福临进了慈宁宫,太皇太后屏退左右,只留了一盏灯。
母子两个,一个坐着,一个跪着,灯芯烧了一会儿,谁都没先开口。
“哀家老了。”太皇太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从很深的地方碾过来,“眼睛还看得见。”
福临伏在地上:“……儿子知错。”
“你知错?”太皇太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分笑意,“你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哪一件像是知错的样子?”她顿了顿,“你多大的人了?儿子都十七了!在寿康宫当了几年的太监,什么分寸,还要哀家教你?”
福临没说话。
“她是太后。”太皇太后的声音低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是个死人,万一出了事,有了身孕,太医一诊脉,什么都瞒不住,到时候怎么办?更何况你又不是不清楚她的身体,万一一尸两命你担得起吗!”
“……担不起。”
“担不起就好。”太皇太后捻了捻佛珠,平息了一下心中的怒火,朝苏麻喇姑使了个眼色。
苏麻喇姑端着一碗药进来,放在福临面前。
“喝了。”太皇太后说。
福临看了一眼那碗药,没有问是什么,端起碗,一口接一口,喝得干干净净。
太皇太后看着他喝完,原本的怒火平息下去,依旧给这块叉烧操起了心:“往后每月,慈宁宫都会送药到寿康宫,你在偏殿喝,别让她看见。”
“是。”
“从今往后,慈宁宫和寿康宫,哀家会亲自看着。”太皇太后的声音冷下来,“寿康宫的粗使宫女、采买婆子,哀家都换一茬;进出寿康宫的太医、请安的递话的,哀家都过一道明路,别给哀家动什么双宿双飞的小心思,被玄烨发觉,那才是真的收不了场。”
亲爹进宫当太监,几个皇帝听见这能撑住不晕过去的。
“儿子知道。”福临说。
太皇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估计是真在犹豫要不要掐死了算球。
福临磕了个头,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