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一过,天便真的凉下来了。
寿康宫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从边缘泛黄,清晨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细碎花瓣,墙角那几株月季开到尾声,花瓣边缘卷着,颜色也不再是盛夏时那种浓烈的粉红,而是褪成了一种浅淡的、近乎苍白的水色。
宁珂蹲在花丛前面,伸手碰了碰一朵快要落尽的月季,花瓣触到指尖便松开了,轻飘飘地落在泥土上。
玄烨踏进寿康宫大门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宁珂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旗装,料子是软缎的,领口袖口绣着几枝浅浅的桂花暗纹,日光笼在她身上,那层鹅黄便像是融进了光里,暖暖的,柔柔的。
原本年纪就不大的她,被这颜色一衬,嫩生生的,整个人都显得比平日温软了几分,看着竟叫人心里也跟着亮了一亮。
玄烨轻声开口,像是怕扰了停在花瓣上的蝶:“皇额娘。”
宁珂回过头,见是玄烨,笑了笑起身:“皇上今日不用上朝?”
“今日沐休。”玄烨快走几步上前,扶住她,那绵软的触感沿着掌心暖进心里,“朕想着好些日子没来给皇额娘请安了,便过来看看。”
宁珂没忍住戳了戳他的脑袋,十二岁的少年已经略微比自己高了些,她得抬手才能戳到以前随手就能戳的脑袋:“别整的像皇额娘老了似的。”
宁珂对宫内不管年纪大小都要宫女搀着的行为表示不理解也不实行,反正她年轻着呢。
玄烨默默低下头任她戳,手却没放开,看上去正搀着她往内殿走。
“朝堂上最近如何?”
玄烨沉默了一息,开口:“索尼大人递了告老的折子,皇玛嬷没准,让他再撑几年。”
宁珂蹙眉,索尼告老,这件事比她预想的来得早了一些,索尼若真退下来,议政处的平衡就要重新洗牌。
鳌拜少了一个压在上面的人,遏必隆又是个见风使舵的性子,苏克萨哈一个人怕是撑不住,就算现在鳌拜看着没什么野心,却也不能保证私下里也没有,万一演技优秀如她呢?
玄烨先让宁珂坐下,还给她背后塞了个靠枕,见宁珂舒舒服服坐着了自己才在对面落座:“朕有时候觉得,朝堂上的事,比师傅们讲的书难懂多了。”
宁珂看着玄烨委委屈屈的样子像被雨淋湿了的小狗,没忍住安慰道:“慢慢来,你已经比你皇阿玛当年强了。”
玄烨控制住自己的笑意:“有时候,朕坐在乾清宫里,底下的大臣们说了什么、哪些人私下里有往来、哪些人在地方上做了什么手脚,朕什么都不知道。奏折上歌功颂德,底下究竟是什么情形,朕看不透。”
话说得坦诚,带着少年人想要掌控一切却无从着手的焦躁。
宁珂随手拿起自己没看完搁在炕桌上的游记,随口应了一句:“你皇阿玛不是给你留了条陈了吗?现在应当是时候用了。”
玄烨的目光微微一凝。
宁珂没有抬头看他:“要是想真的知道这天下在发生什么,就得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你皇阿玛的条陈上应当都有写。”
玄烨像是刚想起自己皇阿玛留下的东西,站起来:“朕先回去了,下回得了空再来给皇额娘请安。”
“嗯。”
玄烨走出寿康宫院门,在甬道上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老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廊下空无一人,他收回目光,大步走进了秋日的阳光里。
隔了两日,蕴和又来了寿康宫。
“启禀娘娘。”帘子外面传来如花的声音:“皇后娘娘来请安了。”
宁珂放下笔:“请进来。”
帘子掀开,蕴和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素面旗装,头上簪了一根白玉扁方,比大婚那些日子看起来清减了一些,不过精神十足,显然那层紧绷着的东西终于松了下来。
刚入宫那几日她每一根弦都绷得紧紧的,坐姿端正得像在参加典礼,说话之前要先在脑子里过三遍,如今一个月过去,走进寿康宫的时候步子已经自然了许多。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坐。”宁珂指了指对面的绣墩,“用过早饭了?”
“用过了。”蕴和在绣墩上坐下,“御膳房今早送了桂花糕来,臣妾尝了一块,想着皇额娘这儿应该也收到了。”
“收到了,刚才吃了一块,味道不错。”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不像是刚认识时那种尴尬的沉默,是一种开始熟悉起来的人之间才会有的、不需要每时每刻都说话的安静。
宁珂翻了一页账册,蕴和坐在对面,目光落在那碟桂花糕上,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皇额娘,这宫里的桂花,是在哪儿摘的?”
宁珂抬起头来看她一眼:“御花园西北角有几棵老桂树,花房的人每年都去那儿收,怎么了?”
“没什么。”蕴和说,“臣妾小时候在家里,院子里也有一棵桂树。每到秋天,我额娘就让人摇桂花下来做酱,能存一整个冬天。早上冲一碗桂花藕粉,整个屋子都是香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说‘我额娘’的时候没有用‘臣妾的额娘’这种正式的说法,像是话说得松了,没留意就带了出来,说完自己也察觉到了,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红。
宁珂没有纠正那个称呼,低下头继续看账册,随口说了一句:“御花园的桂花开到九月就谢了,你要是想存些桂花酱,让花房多留一些就是,跟如花说一声也成。”
蕴和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这般相处,不像是什么皇家婆媳,倒像是普通人家的姐妹。
蕴和进宫前听到的太后只有两种,一种是额娘口中,能力极强,将先帝那乱成一锅粥的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皇后;一种是祖父口中,城府极深,不可小觑的太后,总之不管哪种都是不好惹的存在。
没想到进了宫以后,她看到的是第三种,鲜活的,会开玩笑的,会安慰自己的,更能爽快交予宫务的。
一个活的清醒,努力让自己开心的人。
蕴和没坐多久便告退,如今她正努力理清宁珂交给她的宫务,尽快成为像宁珂那样宫外命妇交口称赞的皇后
帘子落下来之后,宁珂低下头继续看账册,过了一会儿,福临掀了帘子进来,将一盏养生茶放在宁珂手边,低声道:“娘娘对皇后倒是上心。”
宁珂翻了一页纸,没有抬头:“她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一个人待在坤宁宫里,身边的人除了带进宫的都是头一回见,若不让她常来坐坐,在宫里就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了。”
福临显然没想到是因为这个,想到宁珂刚进宫时的样子,心里有些涩涩的。
“娘娘心善。”
宁珂没有接这句话,她合上账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