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家那边在知道佟氏病重后小动作立刻多了起来。
突然成了皇帝的外家,整个家族还没得到那令人心驰神往的权势,结果圣母皇太后病笃,佟家怕宫里这棵大树一倒,便再无倚仗,趁请安递了牌子,要把佟国维的长女送进宫来侍疾。
名义上是侍疾,意思谁都明白,太皇太后没有多问,准了。
那小姑娘入宫后,宁珂在景仁宫见过一面,十岁上下,怯生生的,跟在佟氏身边端药递水,手脚都还生疏,见了她这在宫外都声名鹊起的母后皇太后,连说话都没能说出声。
佟氏有些窘迫地对着宁珂笑了笑,那让小姑娘先下去。
宁珂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并没有在意,只是莫名有些心塞,这后宫的女人,就算是病重都得给家族搭个梯子。
圣母皇太后病重,朝堂上心思浮动。
索尼牵头递了折子,圣母皇太后病笃,皇上年幼,连日侍疾劳顿,恳请暂罢御门听政,国事由四位辅政大臣票拟代办,待太后玉体康宁,再复临朝。
话说得冠冕堂皇,一则全孝道,二则恤圣体,遏必隆附议,苏克萨哈没有开口,他与索尼素来不和,却也挑不出这话哪里不对。
折子里的小心思不少,但不是真想替皇上把朝上了,不仅仅是因为索尼已经半截身子入土,更重要的是鳌拜还杵在那不表态,索尼就算有那么大的胃口,也不至于在这时候做那么明显。
说到底,还是看玄烨这半年在议政处,小小年纪就把‘想亲政’三个字写在了脸上:听几位辅臣争,他要插话;议到要紧处,眼睛亮得藏不住,恨不得立时自己拍板;连皇太后继续住在坤宁宫的事,他都敢在早朝上当着满朝文武放话。
年纪小,沉不住气,也不懂得掩饰。索尼便想着,总得拿捏他一回,叫他晓得朝政离了辅臣转不动,罢朝这事,不过是个由头。
折子递到玄烨案头,他看了几遍,没有批,似乎是有些置气,连着两日没上朝。
索尼捋着胡子,心里有数,成了。
宁珂听说玄烨连着两日没有上朝,放下手里的账册便往乾清宫去。
到乾清宫门口,通传的小太监低声禀报,四位辅政大臣都在殿内。
宁珂脚步没有停,直接走了进去,殿中御座上坐着小小的玄烨,肩头垮着,脸色发白,像是已经被逼到了墙角。
索尼正躬身立在殿中央,身后除了几位辅政大臣,还立着几名宁珂不认得的朝臣个个低眉顺目,却把殿中大半的位置都占住了。
索尼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忧国忧民的味道,慢条斯理地重复着折子上那套话:“圣母皇太后病笃,皇上连日操劳,龙体见损,臣等恳请皇上暂缓临朝,安心侍奉汤药,以全孝道,以安天下。此乃大行皇帝托孤之重,臣等不敢不请。”
他话音落下,殿中静了一瞬,身后的朝臣齐齐躬身:“臣等附议。”
就在此时,门外小太监慌慌张张地通传:“太后娘娘驾到!”
话音未落,殿门已开。
宁珂没有等在门外候旨,没有容人通禀,就这么径直走了进来。
软底绣鞋踩过金砖地面,没有一丝声响,可她一进门,殿里那点由索尼营造出来的“恳切”气氛便像被针戳破的皮囊,泄了个干净。
索尼直起身,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意外,他算准了满殿的人,却没算准这位太后会来得这样快、这样直接。但他到底是四朝老臣,一瞬的失神转瞬即逝,脸上已换上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情,抢先一步躬身:“太后娘娘金安,娘娘来得正好,臣等正为皇上与圣母皇太后之事忧心如焚……”
“索尼大人这话,哀家有些听不懂。”宁珂在殿中站定,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殿里每一个角落,“圣母皇太后这病是怎么来的,索尼大人手眼通天,不会不知道。”
殿中温度骤降,索尼的眼皮微微一跳,脸上却仍挂着那副忧色:“太后娘娘言重了,老臣愚钝,娘娘所指……”
“哀家说的是病根。”宁珂打断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停在索尼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直视着他的眼睛,“皇太后病中辗转,最放不下的就是皇上。皇上若因她荒了朝政,她病中如何安寝?太医说了,病人最忌的就是心不安。索尼大人这一折子递上去,是让皇上尽孝,还是给圣母皇太后心里添堵?”
索尼的脸色终于变了,像平静水面下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
他很快敛住,声音愈发恭谨,甚至带了几分委屈:“太后娘娘容禀,臣等正是念着皇上年幼,恐圣体有损,这才斗胆进言。皇上若因操劳过度病倒,岂非更伤圣母皇太后之心?臣等一片愚忠,天地可鉴。”
这话说得好听,宁珂看着索尼那双低垂的、却始终没有真正低下来的眼睛,忽然笑了,笑意很淡,浮在唇边,像一层薄霜。
“索尼大人是两朝老臣,入关那年就跟着先帝了,最懂君臣之道。”她说,“皇上八岁登基,先帝将天下托付四位辅臣,是让诸位辅佐皇上,不是让诸位替皇上把朝也上了。御门听政,正是历练。皇上坐在上头,听诸位大人争,看诸位大人办,学到的才是书本上没有的东西,这些,索尼大人想必比哀家更明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索尼身后那几名朝臣,最后重新落回索尼脸上,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像是在说一件闲事:“若连朝都不上了,天长日久,天下只知有辅臣,不知有皇上——首辅大人,这话若传出去,于诸位,是好事么?”
殿中死一般地静。
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臣以为,太后说得对。”
宁珂顺着声音看过去,鳌拜站在苏克萨哈身后,铁塔般的身形让他看起来压迫感十足,他看了索尼一眼,又看向御座上的玄烨:“皇上自该上朝,下朝再去景仁宫侍疾,两不耽误,臣等既受先帝托孤之重,自当尽心辅佐,不敢有一日懈怠。”
殿内又是一静,这话从鳌拜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从宁珂嘴里说出来还重,他是辅政大臣,自己人先站到了太后那边。
宁珂微微意外,她与鳌拜并无交情,他是先帝留给新君的辅臣,她是先帝的遗孀,两个人之间隔着朝堂和后宫,本该是两条永不交叉的线。
今日他站得这样干脆,倒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场。
索尼身后那几名朝臣的额头沁出了细汗,有人的身子已经微微向后缩了。
索尼本人却依旧立得稳稳的,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撩起袍角,跪了下去,跪得干脆利落,一丝声响也无,反倒让宁珂心里微微一沉。
“太后娘娘教训得是。”索尼伏在地上,声音听不出半点波澜,“老臣糊涂,只想着皇上圣体,竟忘了这层大义。老臣这就领诸位同僚退下,明日御门听政,照常举行。”
他认错认得这样快,这样干净,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一跪。
宁珂看着他伏低的脊背,没有接话。
索尼自己直起身来,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神色,恭谨中带着几分笑,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太后娘娘说的是,是臣等虑事不周。罢朝之事,便作罢。”
他本也没打算真较真,不过是拿捏皇上一回,没成想叫鳌拜先拆了台,老狐狸顺坡下驴,笑了一下:“老臣告退,娘娘安心侍奉圣母皇太后便是,前朝的事,自有老臣等看着。”
遏必隆跟着应了一声,不再多言。苏克萨哈没有开口,也随了出去。鳌拜走在最后,经过宁珂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只是停了那么一息,便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