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宁珂撑着起来,在她的强烈要求下,如花扶着她把皇庄上上下下走了一遍。
损失比她想的大。
正房西间被火燎了一角,梁柱熏得黢黑;院墙塌了一截,豁口处能看见村口那片烧焦的柴垛;鸡舍倒了,那几只芦花鸡死的死、散的散;庄丁死了两个,伤了四个,都是跟了她两年的老实人。
宁珂站在院子里,看着雪地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暗红痕迹,心里堵得难受。
老赵头家的狗死了,昨夜山匪进村,是老赵头先察觉的,他敲着锣喊了一嗓子,惊醒了半个庄子,自己也挨了一刀,好在伤得不重。
宁珂让人送了些药材和银子过去,又吩咐厚葬死去的庄丁、抚恤家眷,一个都不许落下。
顺治站在她身后,看了一圈,说:“皇庄住不了了,收拾收拾,今日就走。”
宁珂点了点头,回到屋里。
如花如月已经收拾出了两个箱笼:几件换洗衣裳,荣亲王的虎头鞋、荞麦枕和那只放着顺治的画和玥柔的信的匣子。
宁珂看着那只匣子,伸手摸了摸,没有打开,示意如花放好。
临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皇庄。
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院子里那棵枣树还立着,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像是披了一层孝。
她收回目光,上了车。
车队碾着积雪缓缓离开皇庄,马车里,妞妞靠在宁珂怀里,小脸还是白的,昨夜那一场吓得她不轻,这会儿缩着身子,半晌才小声问:“皇额娘,咱们……再也不回来了吗?”
宁珂搂着她,拍了拍她的背:“嗯,咱们回宫去。”
妞妞没再说话,往她怀里又拱了拱,车帘外,雪光茫茫一片,皇庄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回到宫里已经是傍晚。
坤宁宫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宁珂派人把妞妞送回去后,自己换了衣裳,靠在炕上歇了一会儿,太后那边便派了苏麻喇姑过来问安,说太后娘娘听说皇后娘娘路上受了惊,让好好养着,明儿不必急着去请安。
宁珂谢了恩,正要让苏麻喇姑带话回去,忽然觉得不对,苏麻喇姑是太后跟前的老人,素来从容,今日却眉眼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疲色,说话也像是斟酌过的。
“苏麻喇姑,”宁珂叫住她,“宫里这几日,可有什么事?”
苏麻喇姑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嘴唇动了动,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过了片刻,她才压低声音开口:“娘娘刚回来,本不该拿这些事扰您……可太后娘娘说了,娘娘迟早要知道。这几日宫里……出了大事。”
宁珂的脊背慢慢绷直:“什么大事?”
“有人……又在宫里的吃食上动了手脚。”苏麻喇姑的声音压得更低,“太医这几日接连诊出几个中毒的,四公主和六公主还好,五公主已经卧床不起,六阿哥年纪小,当夜就呕了一口血,如今还吊着命;怀了身子的庶妃穆克图氏也中了招,太医说,孩子怕是……怕是保不住,就算生下来,也未必养得大。”
宁珂一个失神,想拿茶杯的手竟然直接戳进了茶水里,要不是如花惊呼堪堪让她回神,她竟没觉得烫。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日。”苏麻喇姑说,“皇上不在宫里,太后娘娘预感有些不对,便把二阿哥、三阿哥接进了慈宁宫,亲自看护,这才逃过一劫。太后娘娘整夜没合眼,上回那场投毒,就是冲着皇后娘娘和阿哥公主们来的,这回又来了这么一手。可查了这几日,愣是没查出毒是从哪儿来的。十三衙门和内务府正忙着交接,宫里的人进进出出,账目乱成一团,想查都无从下手。”
宁珂想起皇庄雪夜里那些摸进村的黑影,同一片雪夜,一双手,在宫外挥刀,在宫里下毒,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皇额娘……怎么说?”
“太后娘娘说,怕还是朝中的人,趁皇上不在,趁交接的乱子,浑水摸鱼。”苏麻喇姑顿了顿,“太后娘娘吩咐奴婢,说娘娘刚回宫,先养着,这些事有太后娘娘和皇上在。”
苏麻喇姑离开后,屋里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噼啪响着。宁珂坐在炕上,胸口还在隐隐作痛,可那点疼已经不算什么了。
她低头看了看衣裳底下那块淤青,又抬起头望着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像是要把这一整夜的乱都埋起来。
夜里,顺治过来探视。
他换了常服,左臂上的白布换过了,干净了一些,他在床沿上坐下,看她一眼:“还疼?”
“好多了。”宁珂放下手里的东西,“皇上怎么来了?”
“朕来看看你。”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宫里最好的伤药,让如花再给你换一回。”
宁珂伸手接过,瓷瓶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绕弯子:“臣妾听说了,宫里的事。”顺治的动作顿了一下,半晌,才说:“……苏麻喇姑跟你说了?”
“说了。”
顺治沉默了一会儿,灯火映着他眼底那层疲惫,比在皇庄时浓了许多:“太医院验过了,这回是直接御膳房出的事,毒下在吃食里。眼下宫内十三衙门和内务府交接,御膳房和各宫份例的册子乱了好几日,等太后察觉,已经晚了。”
“五公主……”
“太医说,就算解了毒,底子也伤了。”顺治的声音里带着无能为力的愤懑,“六阿哥还小,呕了那口血,如今人还没醒。穆克图氏怀着八个多月的身子,太医说,孩子能不能保下来,要看天命。”
屋里静得只剩炭火的噼啪声。
“福全和玄烨呢?”宁珂问。
“皇额娘把他们接进慈宁宫了。”顺治说,“吃食都是慈宁宫小厨房现做,没沾上。”
“皇额娘说,怕是朝中的人。”宁珂说。
“朕心里有数。”顺治的声音低下去,“朕已经让人把十三衙门和内务府交接的册子都封了,也派了人去查,只是……”他没有说完,宁珂却听懂了,交接的乱子大,牵扯的人太多,一时半会儿查不到底。
宁珂想了想,说:“皇上,臣妾想看看那些册子。”
顺治看了她一眼:“你身上还有伤。”
“伤在胸口,不碍看册子。”宁珂说,“臣妾看了这么多年的账册,十三衙门和内务府的东西,多少能看出些门道。皇上让臣妾看看,说不定比太医们翻药渣子快些。”
顺治看着她,灯下的她脸色还有些白,唇上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在皇庄雪夜里,她扑过来推开他的那一下。
他没有立刻答应,过了片刻,才开口:“……明日朕让吴良辅把册子送到坤宁宫来。”
“谢皇上。”
顺治没有立刻走,两个人对着炭盆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雪落的簌簌声里,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宁珂。”
“嗯?”
“这个冬天……”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你就在宫里,好好待着,哪儿也别去了。”
宁珂看过去,他坐在那里,左臂上缠着白布,灯下的脸带着一点难得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忽然想起皇庄雪夜里他满身是血的样子,想起他冲过来扶她时喊的那一声,想起他说的那句“没有下次”。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顺治起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有朕在,你不用怕。”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了。
宁珂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雪还在下,落得又密又静,像是要把这宫里的血污、皇庄的焦土,连同那些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孩子,一并埋进雪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