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过后,日子像是被人暗中调快了转速,一天赶着一天。
宁珂后来回想在皇庄的这个夏天,总觉得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没什么惊心动魄的大事,就是一天一天地过;荣亲王今天比昨天多喝了半碗奶,明天又学会了一个新的表情;院子里的野蔷薇开了又谢;田埂上的青蛙从一声一声地叫变成了整夜整夜地聒噪,吵得人睡不着觉,不过半个月之后就听习惯了。
荣亲王的身体在出宫之后像是摆脱了什么看不见的枷锁,越来越壮实。
小满那会儿他还只能躺在竹筐里跟自己的脚丫子较劲,到了芒种前后就开始翻身了,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翻身,是毫无征兆地、说翻就翻的那一种。
奶嬷嬷正背对着荣亲王温奶,宁珂刚进门,就看到这孩子已经从炕中间滚到了炕沿边上,脑袋悬在半空中,还在那儿咿咿呀呀地蹬腿。
当时把她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快走几步一把把他捞回来,没忍住拍了一下臭小子的屁股,没想到孩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口水直流。
宁珂看着他那个没心没肺的笑,气也气不起来。
可惜这份轻松没有持续太久,顺治离开后不过几日,宫里就来了人,不是传信的太监,是一辆骡车,车里坐着妞妞和一个奶嬷嬷,外加两大箱孩子的衣裳和日用。
妞妞下车的时候,宁珂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这孩子瘦了一圈,眼下挂着两团青影,头发也有些乱,不像是宫里精心养着的公主该有的样子。
她看到宁珂的时候没有像以前那样跑过来叫“皇额娘”,而是站在骡车旁边,两只手绞着衣角,低着头,不说话。
宁珂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声音放得很轻:“妞妞怎么来了?”
妞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巴抿了又抿,然后说了一句让宁珂喉咙发紧的话:“三妹妹死了,皇额娘,三妹妹死了。”
宁珂蹲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妞妞揽进怀里,感觉到孩子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三公主还是没撑过去。
出宫那天她在宫门口听玥柔说三公主高烧、“时日不多”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预感,那药粉熏过的炭烧起来无色无味,大人闻了顶多觉得胸闷几天,孩子娇嫩,心肺都还没长全,扛不住就是扛不住。
她抱着妞妞,下巴搁在孩子瘦小的肩头上,目光落向远处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
三公主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妞妞身后的样子、给巴氏分粽子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一眨眼,幼小的生命就这样消失在争权夺利的阴影中。
妞妞被安顿在东厢房里,和荣亲王隔着一个堂屋。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本启蒙的书,还有一方砚台,都是她额娘杨氏给她塞进箱子里的。
宁珂翻了翻那几本书,书页边角都卷了,一看就是经常翻的。如今女子多大字不识,显然杨氏并不认为这是好事。
妞妞住下来之后不怎么说话,吃饭的时候规规矩矩地坐着,夹菜只夹面前的,吃完了就自己把碗筷收好。
之前经历过后宫倾轧,她像一只没有安全感的小兽,到了陌生环境就先龇牙。而这时候,更像是遇到了自己无法反抗的东西,然后认命了一般,没有多少活泼的气息。
过了几日,妞妞突然提出,想要去看看四弟。
宁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可以了,你四弟现在可喜欢翻身了。”
那天下午,妞妞趴在炕沿上,认认真真地看荣亲王怎么从侧卧翻成仰卧,嘴里一直絮叨着什么,好似在嘱咐荣亲王。荣亲王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然后咯咯地笑。
当晚,宁珂把皇庄的名册重新翻了出来。
吴寿给的那份四十三人的名单她不止看过一遍,这次再看,心态已经变了。之前看是为了自保,现在看,是为了找出能用的线。
皇庄人少,结构简单,每一个人的来路、关系、在庄里的位置,她都需要摸清楚。
如花端灯进来的时候,看到皇后在灯下对着名册勾勾画画,神情有些惊讶:“娘娘,您又在看这个?”
“嗯。”
“奴婢上次听云富公公说,没有查出什么问题?”
“上次是查有没有他们的人。”宁珂抬起头来,烛火在她眼睛里映出两点跳动的光,“这次是查有没有能用的人。”
如花不太明白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也没有再问,只是把灯盏往近处挪了挪,让光线更亮一些,然后退到一旁研墨。
六月底,玥柔从宫里出来了一趟,和顺治一样,穿着靛青色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两支银簪,身边甚至连她自己的大宫女都没带,陪着的人居然是如风。
她比在宫门告别的时候瘦了一些,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脂粉也没能完全盖住。进了院子之后没进门,而是先在东厢房外,隔着窗户看妞妞趴在炕上跟荣亲王一起玩九连环,然后才转身走进堂屋坐下。“妞妞还好吗?”玥柔问。
“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宁珂给她倒了一杯茶,“刚开始不说话,现在至少肯和弟弟玩一会。”
玥柔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三公主走的那天晚上,巴氏抱着她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宫人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宁珂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三公主命悬一线的时候巴氏就一夜白头。”玥柔的声音透着一丝死寂,她不是不理解宫内倾轧甚至性命相搏,只是针对孩子实实在在触了她的逆鳞,“太医诊断,巴氏本身小产就伤了根基,如今孩子也没了,自然是万念俱灰、香消玉殒。”
那一个曾经说自己要为了孩子努力活下去的女人,终究还是追着自己的孩子离世了。
“丧仪办了?”宁珂问。
“是,而且太后下了懿旨,让皇上务必把害了三公主的人查出来,明正典刑。”玥柔抬起眼睛看着她,“太后这次是真的动了怒。”
宁珂低下头,看着茶汤表面浮沉的茶叶。
太后上次说的是“查出来是谁,告诉哀家”,那是把人结局在暗处的意思。这次改了口,说明三公主的死已经越过了太后那条底线,毕竟在宫里,还有谁比阿哥公主们更金贵的,也就那么两三位了。
只是太后的愤怒归愤怒,没有实证,就算是太后也拿暗处那帮人没有办法。
“皇后娘娘在想什么?”玥柔问。
宁珂沉默了一会儿,说:“本宫在想,暗处的人,一下手就几乎是一网打尽,那么这群人所图甚大。”
一开始她的判断是这些人有针对性的下手,比如年纪最大,或者年纪最小,或者爵位太高,但是三公主成为第一个牺牲品,那就代表人家没打算针对,只想把所有人拖下水,那么……
皇帝和太后真的安全吗?
玥柔没有追问,她知道自己这方面不如皇后,也没打算知道太多,她所求很简单,只要荣亲王安全。
玥柔在皇庄里消磨了一整天,傍晚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院门口,没有回头,背对着宁珂说了一句:“宫里的事,能盯的会盯着,您一人在外,小心些。”
宁珂说:“知道。”
玥柔上了马车,宁珂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青布马车在官道上越走越远,扬起一路薄薄的尘土。
她转身走回院子里,妞妞正蹲在枣树底下看蚂蚁,荣亲王被奶嬷嬷抱着在廊下,夕阳落在两张孩子的小脸上,一个专注,一个懵懂。
宁珂站在院子中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弯腰对妞妞说:“走,皇额娘带你去看庄子里的小羊,然后咱们就可以用膳了。”
妞妞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荣亲王什么都不懂,却也跟着咧开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