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后,天一日比一日冷。

    西暖阁次间的炕烧得热乎,炭盆里添的是最好的银霜炭,宁珂还是怕不够,在炕边多加了一架屏风挡着门口的风,又在孩子的襁褓上加了一层薄被。

    她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好几天,没回过正殿。

    炕边堆着护理记录,喂奶时间、喝奶量、体温变化、大小便的色状,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前世不过是个社畜,没学过医,但她也是当了很久德华的人,普通带娃经验不比宫里有些奶嬷嬷少。

    几日下来,摸出了一套规律:这孩子最危险的时候是夜里,呼吸会变浅,有时候浅到要凑近了才能看见胸口起伏,她让值夜的宫人每隔半个时辰看一次,发现不对劲马上叫她。

    头一晚宁珂几乎没合眼,差一点就把孩子放在自己胸口睡,后来好一些,终于能断断续续睡上几个时辰。

    不是不担心了,是发现这孩子虽然弱,但在撑。那种撑不是挣扎,是一种安静的、不出声的坚持,像一盏油快烧尽的灯,火苗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就是不灭。

    几日下来,孩子没恶化。

    也没有明显好转,不过在这个孩子身上,“没恶化”已经是好消息。

    第四日一早,苏麻喇姑来了——太后请她去慈宁宫说话。

    宁珂交代好孩子的事,换了衣裳跟着出了门,一路上冷风灌进领口,她在心里把自己猜测的太后可能要说的话过了一遍。

    慈宁宫内,太后倚在暖阁的暖榻上,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见宁珂到了,开门见山:“宫内传言皇后抢了皇贵妃的孩子,哀家下了禁言的懿旨,对外只说皇后凤体违和,皇贵妃的孩子放在坤宁宫一起方便院判诊治,坤宁宫闭宫谢客,宫内不许再传这件事。”

    宁珂心里绷着的弦松了一下,太后出手比她预想的还要利落,原本以为至少要费一番口舌解释,没想到太后直接就把事办了。

    “多谢皇额娘。”

    “别急着谢。”太后放下佛珠,“琪琪格,哀家问你,你当真要养这个孩子?”

    “儿臣既然接下了,就没有半途放手的道理。”

    太后看了她一会儿,目光里有审视也有衡量,最后说了一句:“那就好好养着,缺什么跟哀家开口。”

    宁珂应了。

    太后话锋一转:“到时候莫忘了让皇帝把玉碟记你名下。”

    宁珂震惊抬头:“儿臣没想要皇贵妃的孩子。”

    “你不要孩子那养什么?”太后一脸疑惑,还以为无动于衷的皇后终于急了,知道抓着孩子好引来皇帝,如今看来好像并不是这么回事。

    宁珂抿了抿唇:“儿臣只是见孩子可怜……”然后急中生智,“儿臣以后还会有自己的孩子,何必要养别人的。”

    太后看了她一眼,表情确切点描述大约是‘信你个鬼’,却也没再说什么。

    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宁珂缩着脖子走在冷风里,心想,太后大概也觉得她这个皇后当得太“淡定”了。换成任何一个正常的皇后,对一个明显威胁到自己地位的宠妃多少该有点反应,她倒好,一脸“哦所以呢”的表情。于是知道她让皇贵妃的孩子住在坤宁宫后,就以为是为了引起皇帝注意。

    这让宁珂实在是有些无语,难道顺治又和亲妈闹别扭没告诉太后他扶起皇贵妃是为了什么吗?母子俩这点默契都没有?

    回到坤宁宫,鉴于接下来要和皇帝打配合,她叫来如花:“从今日起,坤宁宫只留必要的人进出,太医从东侧门走,登记姓名时辰,各宫来请安的一律回绝,就说本宫在养病。”

    如花一一记下,不一会儿,坤宁宫的几个角门就关了,门口站了两个宫人,见人来就一句“皇后娘娘在养病,不见客”。

    半封宫的状态,消息像水一样渗了出去,皇后闭门不出,坤宁宫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宁珂不在乎外面怎么传,她坐在西暖阁里写护理记录,一笔一画,比批折子还认真。

    五日后,宁珂做了一件事,让如花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去承乾宫,教皇贵妃身边的人处置宫务。”

    如花愣在原地:“娘娘?那是皇贵妃——”

    “本宫知道。”宁珂语气平静,“但现在的情形是,本宫在坤宁宫不出去,宫务总得有人管,她既然统率六宫,就得会管。”

    如花还想说什么,宁珂没让她说:“教她的时候认真些,别留一手。”

    如花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奴婢明白了。”

    她转身出去的时候,心里翻涌着不解,教会了皇贵妃,将来人家翅膀硬了,还有自家娘娘的立足之地吗?但她跟了宁珂这么久,知道娘娘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既然娘娘这么说,那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如花到承乾宫的时候,玥柔正对着一堆账目发呆,身边的大宫女手忙脚乱。

    听见皇后身边的如花求见,玥柔抬起了头,让人进来。

    如花进门就先行礼,开门见山:“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命奴婢来协助皇贵妃娘娘处置宫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玥柔沉默了一瞬:“皇后娘娘让你来的?”

    “是,娘娘让奴婢把会的教给您身边的人。”

    玥柔的手搭在账册上,指尖微微收紧,她以为皇后会握着宫权不放手,结果皇上还没下旨,皇后已经先走出了这一步,那种帝后之间微妙的默契,第一次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

    她把账册推到如花面前,唤来身边的大宫女:“那你教吧。”

    那一天,如花在承乾宫待了两个时辰,从账目分类讲到各宫份例怎么走账,从十三衙门的开支核验讲到人事调配、节庆安排,一样一样地讲。

    明面上是教导皇贵妃身边的大宫女,实际上就是教皇贵妃。玥柔听得很认真,拿了笔做笔记,遇到不懂的就问,问完再记一遍。

    如花回来跟宁珂汇报的时候,语气有些复杂:“皇贵妃娘娘学得很快。”

    宁珂正在用银勺给孩子喂奶,头也没抬:“那就好,她本来就聪明。”

    又过了几日,小寒到了。

    这个词在这个时代的含义比宁珂认知中要重得多,小寒一过就进了腊月,是一年里最冷的日子。屋檐下的冰凌有一尺长,太阳照上去亮晶晶的,谁要是站在底下被滴一滴水,能在三息之内冻成冰碴子。

    但就在这天,玥柔做了一件让整座后宫都侧目的事,以皇贵妃的身份召集各宫管事嬷嬷,正式接手宫务处置。

    她穿着一身石青色织金缎的皇贵妃吉服,坐在承乾宫正殿里,面前摆着账本和名册,身后站着两排宫女,管事嬷嬷们低头应“是”的时候,心里都在想,这是要变天了。

    消息传回坤宁宫,如花汇报完,犹豫着说外面在传,皇贵妃娘娘要取皇后而代之,还有人说要上折子请皇上废后重立。

    宁珂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让他们传,传得越真越好。”

    如花不解:“可娘娘就不怕——”

    “怕什么?怕皇帝废了本宫?”宁珂放下笔,靠着椅背,“如花,你记住,本宫不会被废,不是因为皇上或者太后舍不得,而是因为在这个节骨眼上废了本宫,前面演的戏就全白费了。”

    如花没听明白。

    其实几卷历史书看下来,加上穿越以来在宫里耳闻目睹的那些事,有些东西自然而然就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