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鄂夫人没有等她回答。
而是换了一个话题,声音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那时候襄亲王薨逝,大贵妃要你殉葬,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找了皇上。”
玥柔猛地抬起头来,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为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皇上当时驳了大贵妃,是因为对你有情意?”
玥柔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皇上不准,是因为你阿玛。”声音像是落在地上的铁砧,一字一字都带着分量,“他若是准了,阿玛会怎么想?皇上要阿玛替他办事,就必须得保住你,这不仅保住的是你阿玛的脸面,更是对那群勋贵们说,皇上有这个能力从大贵妃手下抢下人来。”
玥柔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董鄂夫人看着她收紧的手指,喃喃道:“你可知道,这件事原本可以不闹到这个地步的?”
“只要你不出手,这件事根本用不着闹到皇上面前。阿玛在正白旗,太后和皇上要用他,自然会替你压住大贵妃。你真要入宫,大不了守上一年孝,等风头过了再入宫,大贵妃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她没脸拦你。”
董鄂夫人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女儿——
“可你没有等,你去找了皇上,你跟皇上说了大贵妃要你殉葬的事,你让皇上替你出头。”
偏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你以为这是聪明?这是蠢。”
董鄂夫人的声音像是一根针,扎在最准的地方:“大贵妃原本只是心里恨你,不敢明着来。可你跑到皇上面前一哭,皇上替你出了头,她就有了恨你的由头。她可以说,皇上抢了我儿子的媳妇,还来欺负我这寡妇,朝中大臣只会觉得她可怜。”
“你把一件原本可以悄无声息压下去的事,闹成了明面上的仗。”
玥柔的脸色白得像纸,她没敢告诉额娘,她甚至还不自量力地去找了皇上谈条件。
“你可知道如今外头怎么说?说你仗着皇上的宠,连大贵妃都不放在眼里。说襄亲王刚死不久,你就忙着攀高枝,连他亲额娘要你尽最后一点本分,你都敢撺掇皇上来驳回。”
“额娘,我……我没有想那么多。”
“你就是想得太少了。”董鄂夫人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疲惫,“从小到大,想要什么就伸手去拿,从来不想后果。你以为皇上替你出头,就是赢了。可你有没有想过,皇上替你出头,是为了你,还是为了皇上自己的脸面?”
玥柔手中的帕子已经不成样子。
“可……皇上总归是不准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又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再争辩什么,“不管是为了什么……他总归是不准了。这难道……不算什么么?”
董鄂夫人叹息:“你以为这是情意?”
玥柔背塌了一点下去。
“这是权衡。”董鄂夫人眼眶还是红了,“宫里每一件事,都是权衡之后的结果。皇上拦这件事,不是因为心里有你,是因为拦了比不拦有利,跟你没有关系。你要是连这个都看不明白,额娘和阿玛只能早早禀报皇上,大不了就是另一个静妃。”
玥柔眼里那一点残存的微光,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她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落回了膝上。
董鄂夫人看着她松开的指尖,知道她在听,继续说——
“太后明白,所以在这件事上没有跟皇上拧着来,顺着皇上的意思,让这件事悄无声息地过去,让大贵妃的算盘落空。”
玥柔听到这里,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那太后……为什么要顺着皇上的意思?”
“因为太后想要的,跟皇上想要的,是同一个东西。”董鄂夫人的声音很平,“太后想将大贵妃一军,皇上想让你阿玛好好办事。”
玥柔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手指在衣料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确认那里还有一团温热的存在。
“额娘,这孩子生下来之后,会怎么样?”
董鄂夫人想到进宫前鄂硕说的话。
“这个孩子,是男是女,能不能长大,都不重要。”
玥柔猛地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红。
“怎么不重要?”
“对你来说重要。”董鄂夫人心疼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醒,“对皇上来说,是男孩,可以用来立太子,告诉那些勋贵,你阿玛因为皇上可以一飞冲天。是女孩,可以用来联姻,用来拉拢蒙古。就算是生不下来,此时外面的风风雨雨,也是这个孩子的造化。”
“阿玛让额娘告诉你一句话——”
她看着玥柔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无论你生下来的是男是女,无论这个孩子将来会不会成才、能不能长大,甚至能不能当太子,你都要记住一件事,在这座宫里,唯一不能得罪的人,只有皇后。”
玥柔张了张嘴,想说“皇后都被赶出宫了”,但话还没出口,就被母亲的目光压了回去。
“皇后不在宫里,不代表她管不了宫里的事。”董鄂夫人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的事,“你以为红花那件事之后,是谁请求太后留意太医院和香料?你以为太后为什么默认皇后带着宫里所有的阿哥公主们住在皇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玥柔愣住了。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槐树叶子落地的声音。
“皇后不想管的事,谁也逼不了她;皇后想管的事,谁也拦不住她。太后信她,皇上……”
董鄂夫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皇上对皇后,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但玥柔听懂了。
玥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纤细,曾经在颁金节上攥着帕子看着皇上给皇后夹菜斟酒。那时候她以为,只要她入了宫,那份温柔至少能分一半到她身上。
现在她坐在这座宫城里,肚子里怀着皇上的孩子,才知道,那份温柔从头到尾就没有打算分给别人。
董鄂夫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伸手拢了拢她鬓边的簪子。
“额娘跟你说的这些话,不是要让你难过,是要让你醒来。”
玥柔抬起头,看到母亲眼底心疼快要溢出来。
董鄂夫人直起身。
“记住额娘的话,敬着皇后。她说的话,你听;她要做的事,你帮;她不想做的事,你别推她。你在这座宫里能不能站得稳,不靠皇上,不靠肚子里的孩子,靠的是皇后愿不愿意让你站。”
她看着玥柔低垂的眼睫,沉默了一瞬。
“这些话,额娘知道你一时半刻消化不了,也不指望你听一遍就能明白。”
董鄂夫人轻轻叹气。
“额娘会在宫里住下,等你生了再走。”
玥柔猛地抬起头来::“额娘……?”
董鄂夫人用帕子沾了沾眼角没有滑落的泪水:“这些日子,额娘慢慢跟你说,这也是你阿玛希望的。”
说完,没有再等玥柔回答,起身出门吩咐身边的人去把带进宫的行李安顿好。
出门之时,董鄂夫人轻声道:“你阿玛说,玥柔,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要就能有的,你得学会认。”
门帘掀起又放下。
董鄂夫人的脚步声在廊下停了一息,然后往西边去了。
西厢房是宫女临时收拾出来的,屋子不大,窗子正对着院子里那棵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几片挂在枝头打着旋儿。
董鄂夫人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皇后,她只见过一面。
那是颁金节的时候,远远地看了一眼。皇后坐在皇上身边,穿着一身明黄色的朝服,头上只簪了几支素簪,不张扬,可坐在那里就是让人挪不开眼。倒不是因为她有多绝色,美的人她见得多了,是那种气度,她说不上来。
就是……见过世面的样子,连皇上在边上都多了几分青涩。
董鄂夫人想到这里,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儿形容那种感觉,只知道如果玥柔能有皇后一半的沉稳,她今日就不必坐在这间屋子里了。
窗外的槐树叶子又落了几片,在风里打了个转,轻轻地贴在了窗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