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白露,秋意便一日深过一日了。
皇庄里的石榴树上,黄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枝头,在风里瑟瑟地抖着。
藤蔓上的番薯叶子也开始泛黄,王老农说再晒几日就能收了,今年这一茬比去年好了不知多少,最大的几颗已经快赶上成年男子的拳头。
宁珂让人把西边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准备用来存放秋收的番薯,临时盖也没人手,找间还算完整的屋子用一用算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如月带着两个小太监扫地擦窗,心里想的是今年的番薯不知道能不能入口。
八月的密信之后,皇庄和慈宁宫之间又通了几回消息,都是通过那个面生的小太监来回递的,没有惊动任何人。
太后在最近一封回信里提了一句,皇贵妃的产期近了,太医估算在十月初前后,太医院的人已经排好了班,接生嬷嬷也提前住进了承乾宫后殿,随时准备着。
信末附了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话:鄂硕的夫人递了牌子,想进宫觐见皇贵妃,皇上准了。
宁珂看到这一行的时候,努力回想了一下。
董鄂夫人,记得襄亲王还没薨逝的时候听哪位命妇说过,鄂硕大人的夫人,据说是个心里极有数的。
能在鄂硕在不温不火的官位上把家业撑起来,只是终究比不上世家大族的底蕴,玥柔有野心,却没有相匹配的能力,甚至连接人待物都差那么点,可在这个节骨眼上递牌子进宫,又绝不是来叙旧的。
承乾宫内。
太医结束了每日的平安脉,起身表示皇贵妃身子养得差不多了,可以在屋里走动走动,老躺着反而对生产不利。
于是宫女们便扶着皇贵妃,开始上下午各在屋里走上一刻钟,走得极慢,像一只刚刚学会走路的幼鹿,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若宁珂在宫里就会发现,玥柔瘦了很多。
她原本就不是丰腴的身材,怀了身孕之后本该圆润些,可先是孕吐折腾了几个月,又赶上红花那件事惊了一场,卧床静养了大半个月,身上的肉没长起来,反而消减了不少,原本合身的衣裳现在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荡的。
玥柔站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开始落叶的槐树,手轻轻搭在隆起的腹部上,没有说话。
身后的宫女来报,董鄂夫人到了。
玥柔转过身来,看到母亲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打扮都是在命妇规制内的样子,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容轻视的气度。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额娘——”
董鄂夫人走了进来,先给女儿行了个礼,玥柔如今是皇贵妃,按规矩母亲见到女儿也要行礼。
“额娘免礼!”
董鄂夫人依旧是行了全礼,像是完成一道必要的程序,做完了便直起身来,走到玥柔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目光从女儿瘦削的脸颊滑到空荡荡的衣襟,再滑到隆起的腹部,停了一瞬。
董鄂夫人没有说“你瘦了”之类的话,只是伸手扶住玥柔的胳膊,说了一句:“皇贵妃娘娘坐下说话。”
玥柔被她扶着坐到了炕上,宫女端了茶进来,又退了出去,门帘放下之后,偏殿里便只剩下母女二人。
董鄂夫人没有急着开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抬眼看了玥柔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这时候不适合寒暄。
“玥柔,阿玛让额娘带几句话。”
玥柔等着她说。
董鄂夫人没有绕弯子:“你阿玛说,让你好好养胎,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旁的什么都不用想。”
玥柔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董鄂夫人看着她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沉默了一瞬,心中五味杂陈。
“玥柔,事到如今,你是不是依然觉得,当初阿玛和额娘反对你进宫,是委屈你了?”
玥柔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不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董鄂夫人没有等她回答,抬起手将玥柔耳边的碎发掖到耳后,强撑着严肃的面容还是柔软下去。
“你不说额娘也知道,你从小就这样,想要什么,从来不说,等着别人送到手上。在府里的时候,阿玛惯着你,额娘也惯着你,你想要的东西,阿玛和额娘都尽力送到你手上。后来是襄亲王,你想要参加宫宴襄亲王就带你参加宫宴,做不了嫡福晋还能给你请侧福晋。如今你入了宫,也以为只要你想要,皇上就会给你。”
玥柔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一分。
董鄂夫人看着她攥紧的手指,没有停。
“可宫里不是府里,皇上也不是襄亲王,更不是阿玛。”
董鄂夫人顿了一下,像是有几分不忍。
“阿玛让额娘告诉你几件事,你且听好。”
玥柔抬起眼来,看着母亲。
董鄂夫人的声音轻柔却硬逼着自己冷酷一些:“阿玛在正白旗的位置,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本事,是因为他够听话,不会坏事。可光靠听话是不够的,朝堂上的人看的是背后的势,势弱了就会有人来踩。皇上封你做皇贵妃,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让你阿玛看起来有势。坐上这个位置,旁人就会想——鄂硕的女儿是皇贵妃,鄂硕背后站着的是皇上。你阿玛不够强,皇上就替他撑起一个强的样子。”
玥柔的脸色白了一分。
董鄂夫人没有看她苍白的脸色,继续说:“太后娘娘一开始就有所猜测,所以太后娘娘没有拦,不是因为拦不住,是不想拦。太后娘娘也要用你阿玛,正白旗里的势力盘根错节,太后娘娘需要一个能在正白旗里瓦解多尔衮势力的人。你阿玛是最好的人选,他是皇上的人,又不是多尔衮的旧部,用起来顺手,这对谁都有利。”
“你当初闹着要入宫的时候,额娘拦你。”董鄂夫人的声音到这里低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哽了一下,“就是因为额娘不想让你趟这浑水。”
玥柔猛地抬起头来,看到母亲眼底有一层极淡的光,像是泪光,又像是别的什么。
董鄂夫人的声音恢复了她惯常的平稳:“你从小就犟,想要比别人更好。额娘和阿玛都知道拦不住,可知道拦不住,跟看着你在这座宫里一天天瘦下去,是两回事。”
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定定地看着女儿。
“你总说皇上对你有情谊,你有没有想过,皇上根本没有那份情意能给你?”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玥柔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