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庄的春天过完之后,初夏便轰轰烈烈地来了。
桃树上的花早就落尽,取而代之的是满树浓密的绿叶,在日光下投下一大片凉荫。
院子里的野草被宁珂带着孩子们拔过几轮,但总是过不了几日又长出来,最后她放弃了,任野草自由生长,反正孩子们喜欢在草地里打滚,滚得一身草叶子回来,拍一拍就掉了,总比在泥里打滚好。
到了四月底,几个孩子明显长肉了。
最先看出来的是福全,他的脸颊不再凹陷下去,笑起来的时候两颊鼓鼓的,回到了曾经的样子,煞是可爱。
他仍然喜欢蹲在墙角看蚂蚁,玄烨也跟着他蹲在旁边,两个人头碰着头,能看上一整个下午。
有时候他们会跑去找宁珂,知道宁珂怕虫子,便拉着她的手去看他们发现的“大事”——“额娘,蚂蚁在搬一只死虫子!”“皇后,这只蚂蚁比那只大!”
宁珂每次都会跟他们去蹲下看一眼,认真地点头说一句“真的”,然后他们便会心满意足地跑开。
四公主和五公主也变得活泼了,她们开始在院子里追着跑,偶尔也会吵架——抢同一朵花、同一块糕、同一片好看的树叶。吵完了又和好,手拉着手去给宁珂看她们新捡到的宝贝。
如月有一次感慨说,看着她们现在这个样子,简直想不到两个月前她们连话都不敢说。
宁珂低头继续做手里的事,孩子们能恢复,是因为这里没有那些让他们害怕的东西,没有克扣份例的管事,没有脸色一天比一天冷淡的宫人,没有跪着求太监施舍的庶妃。
这时候的皇庄什么也没有,只有蚂蚁、桃花、米糕,和每天都不慌不忙的大人。
妞妞已经彻底恢复了从前叽叽喳喳的样子,每天从早到晚嘴巴不停,带着巴氏的女儿教妹妹们唱歌、给弟弟们讲故事、追着宁珂问各种各样的问题。她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是:“皇额娘,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宫?”
宁珂每次的回答都一样:“等你额娘说可以的时候。”
妞妞便不再问了,她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皇后娘娘手里。
刚到五月,皇庄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不是鳌拜,是吴寿。
吴寿是傍晚到的,赶了一辆马车,车上装了两口大箱子,进门的时候满头大汗,衣裳的后背湿了一大片,脸上的神色是难得的松快。
先给宁珂行了礼,第一句话不是请安,而是正事:“娘娘,种痘的事,各省的奏报都上来了。”
他把箱子打开,里面装的是满满一箱文书,各省督抚上报的种痘推行情况的折子、各地太医院呈报的种痘人数统计、还有一些偏远州县官员写来的感谢信,甚至还有几份军报,说是感念圣上恩德,竟然让一些原本负隅顽抗的州县主动降了。
宁珂并没有什么汉人不可降清的无脑想法,对于百姓来说,给谁家当牛马不是牛马,前明朝廷真对百姓好也不至于被百姓推翻,和后面百年耻辱的本朝一样,都是历史上独一份。
能让战争平息,那才是好的。
吴寿从中抽出一封,双手呈给宁珂,说是江西巡抚上的折子,自打推行牛痘以来,今春天花的发病人数比去年少了六成。
宁珂接过那封折子,在夕阳下展开看了很久,没有说什么激动的话,没有露出什么夸张的表情,只是把那封折子折好,放到一边,说了一句:“真好。”
吴寿站在她面前,等着皇后多说几句,但她只是把那封折子收好,然后问吴寿吃过饭没有。吴寿愣了一下,低头回还没,宁珂便让如月去灶房热饭菜。
吴寿和随行太监在皇庄里随便挑了个不那么破败的屋子准备歇一晚,晚饭的时候,宁珂让人在边上设了一个小桌——用宫里的说法是赐了几个菜——吴寿谢恩后坐下一边吃一边跟宁珂说了很多宫里的近况,比如风信上写的更细,也更不乐观。
皇贵妃的胎已经稳了,但人始终提不起精神来,承乾宫的门几乎不怎么开,宫务积压了大半。
太后那边倒是恢复了身子,似乎打定了主意不插手,不管谁去请安她都客客气气的,一提宫务便岔开话题。
大贵妃那边动作越来越频繁,她已经开始绕过皇贵妃直接给十三衙门下条子了,十三衙门的管事们两头为难,听皇贵妃的,皇贵妃不管事;听大贵妃的,大贵妃又不是统率六宫的人。
吴寿说完这些,又压低声音提了一件前朝的事,他说皇上最近提拔了皇贵妃的父亲鄂硕,让他去协助苏克萨哈理一些正白旗内部的事务。
明面上是恩宠皇贵妃而抬举其父,但朝臣都不是傻子,一眼就知道皇上这是在往正白旗里安插自己的人。
多尔衮虽然死了好几年,他在正白旗里的旧部一直没有彻底收服,那些人明面看着老实,暗地里却在联合其他几旗的保守派,反对皇上启用汉臣。确切说就像以前的顺治,只要你支持的我都反对,不管那些策略是不是真的有用。而皇上用鄂硕去搭苏克萨哈的路子,等于在正白旗里钉了两颗钉子。
宁珂听完,夹菜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若这是真的,倒是能说明之前顺治的拟人行为。
如果是在下一盘棋,用皇贵妃的位置来抬举鄂硕,用鄂硕去搭苏克萨哈,用苏克萨哈去分化正白旗,表面上是宠妃,实际上是布局,那么把她气出宫、把后宫搅得一团乱、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为了一个女人昏了头,都是为了在前朝把该布的棋子每一颗都布在它的位置上。
那么这是她能理解的手段,是对方道个歉她就能原谅的程度,毕竟她自身并没有什么损失,除了宫人的冷淡,没有废后,没有打入冷宫,没有缺衣少食,甚至搬出皇宫不回去还有专人来奏报宫务。
宁珂沉默了一会儿,把菜送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评价一句:“他倒是会一箭双雕,一边把后宫搅得鸡飞狗跳,一边在前朝把事办了。”
吴寿不敢接话,低头扒饭。
过了一会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他说,皇后带着孩子们住在宫外的这些日子里,宫里头已经不是“乱”了。
大贵妃的动作越来越大,从前被皇后压着的各方势力也趁着皇后不在、皇贵妃管不住事的空档,开始浑水摸鱼。
有人借大贵妃的名义克扣份例中饱私囊,有人在各宫之间挑拨离间,还有人趁乱往十三衙门各部门安插人手,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娘娘您在的时候,那些人不敢动,您不在,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宁珂听着,没有打断他。
吴寿又说,巴氏不知怎么的,前些日子小产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怀了身孕,只当是月信不调,忽然腹痛流了血才知道。
太医去看了,孩子没保住,巴氏在床上躺了几日,没有声张,也没有闹。她大概自己也明白,在这个节骨眼上,有没有这个孩子,区别不大。
宁珂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吴寿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皇贵妃那边,出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前些日子有人把皇贵妃的妹妹送进了宫,据说是正白旗内部几方势力运作的结果,谁也说不清到底是哪一方的手笔,许是看到皇贵妃在后宫横行想要分一杯羹,许是看到后宫混乱想安插眼线,许是单纯想恶心一下太后和皇后。
众人的合力之下,这位董鄂家的二姑娘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入了宫。宫里给她拟了个封号,叫“贞妃”,但她入宫之后,没人见过她。
承乾宫的门关得比从前更紧,外头的人只知道里面住了两个董鄂家的姑娘,谁都没亲眼见过那位贞妃娘娘到底长什么样,连太后都特许她不用请安,有人说她身体不好,有人说她不愿见人,说什么的都有。
吴寿说完贞妃的事,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想该不该继续说,宁珂看出他的犹豫,说:“还有什么,一并说了吧”。
吴寿便压低声音道,皇上这些日子,放了风声出去,说要立太子。
宁珂的动作顿住了。
“太子的人选,”吴寿的声音几乎只剩下气音,“是皇贵妃娘娘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宁珂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开口时觉得自己的母语是无语:“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是。”吴寿低下头,“但皇上在乾清宫说的话一个时辰就传出去了,前朝和后宫……都绷着一根弦,太后娘娘那边,怕是不太好看。”
宁珂没有再说什么,她把手里的筷子放下,说了一句“知道了”。
等吴寿用完饭,宁珂便让如月送吴寿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