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珂和孩子们习惯了皇庄生活之后,顺治每隔几日便会派鳌拜来一趟。
鳌拜目前还是御前侍卫,出宫不算扎眼,每次来都说“皇上命臣来向皇后娘娘汇报宫务”,还会从宫里带些东西——虽然宁珂也不明白她都被收了宫权了为啥还会要向她汇报宫务——有时候是一篓炭,有时候是一匹布,有时候是一包药材,有时候是几斤上好的肉干。
他也不多说什么,东西放下,把宫里的情况口头汇报一遍,便行礼走了。
宁珂一开始没有多想,后来东西越收越多,便明白了,那些东西不是什么‘宫务汇报’的附带品,是顺治让人送来的。
有些人不知道该怎么跟开口,便派个人,带些东西,说些正事,然后离开。
不需要回应,不需要道谢,不需要有任何表示,他把东西放在那里,收不收是她的事。
宁珂当然没有退回去,炭给孩子们取暖,布给孩子们做衣裳,药材给如月熬了预防春瘟的汤,每一样都用得上。她默认不是原谅了他,只是在还能为孩子做些什么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拒绝。
如风也来了信,信上说皇贵妃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出过承乾宫的门,宫务堆积如山,十三衙门的管事们叫苦不迭。
大贵妃那边动作越来越大,她开始直接往各宫安插自己的人手,说是‘协助’皇贵妃理事,实际上是趁皇贵妃孕期精神不济的时候抢地盘。
太后病了一场,不重,但也不轻,是被大贵妃气的,躺在慈宁宫里歇了好几日。皇上发了好几回脾气,十三衙门那边给乾清宫补了好几次茶盏,但于事无补。
其实在承乾宫的玥柔心里清楚得很,清楚自己在这后宫里能力不足,她没有皇后那样的手段和威望,根本镇不住场子。
她此刻也明白,自己在后宫唯一能倚靠的只有两个人,皇后或者太后,皇后不在宫里,便只能去找太后。
玥柔让人抬着轿子去了慈宁宫,太后没有见她,让她在慈宁宫暖阁里坐了一个多时辰,最后又让人抬着轿子回去了。
皇帝后来知道了这件事,去慈宁宫本是想问问宁珂的事,结果还没开口被太后一句话顶了回来:“哀家身子不适,见不了客。”顺治拿她没有办法,那是他的母亲,不想见人总不能把太后绑到承乾宫去。
而且最后的结果反而让所有人看不明白,每日清早,皇贵妃仍需撑着身子去慈宁宫请安,傍晚再去一趟。
皇帝的原话是:“太后是皇额娘,晨昏定省是规矩。若皇后还在宫里,你也需给皇后晨昏定省,规矩不能因为你有孕就废了。”
不像是在替皇贵妃出头,倒是像在敲打。
有时候玥柔也会想起颁金节那日,她坐在博穆博果尔身侧,远远地看着皇上给皇后夹菜、斟酒、低声说话,她觉得如果自己照镜子一定能看到自己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看到了某种向往的东西。
那时候她单纯以为,身为皇帝三宫六院,若她进了宫,使些手段,眼里些温柔,总归能分一半到她身上,可那些温柔从头到尾都没有分给过任何人,皇上给她的不是温情,是规矩。
如风的信继续絮叨:说皇贵妃的胎像有些不稳,说皇贵妃孕中反应大,人瘦了一圈,顺治却并没有因此免了她的晨昏定省。
宁珂看到这几行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信的末尾还提了,宫内庶妃陈氏也有了身孕,比皇贵妃晚了一个多月。
宁珂算了算日子,差不多是皇贵妃册封前后的事,她把信纸折好,收进了匣子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慈宁宫那边,苏麻喇姑也在跟太后说着差不多的事。
太后靠在炕上,病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还懒得出门。
苏麻喇姑把宫里的近况一一说了,皇贵妃撑不住场子,大贵妃在背后动手,各宫的份例越拖越久。末了,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格格,大贵妃那边,怕是要对皇贵妃下手。”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没有停。
苏麻喇姑等了片刻,见太后没有开口,又补了一句:“格格,要不要让人盯着些?”
太后捻完一颗佛珠,又捻了一颗。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皇后在的时候,她不敢动。皇后不在了,她便觉得自己能动了。让她动罢。”
苏麻喇姑垂着手,不敢接话。
皇后在宫里这两年确实宫务打理得漂亮,原本还有些乱糟糟的十三衙门也不比前朝的六部差,大贵妃就算想动点手脚都不容易。
可惜现在皇后出宫了,打理宫务的是皇贵妃。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皇贵妃自己选的路,既然走了,那就要受,这是她该承担的。”
语气并不冷,甚至不带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有了结论的事。
苏麻喇姑以为太后是厌弃皇贵妃的,但又听到太后说了一句让人意外的话:“不过她做的那些事,换作哀家是她的年纪,哀家也会那么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麻喇姑微微抬起头,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随即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和自己年轻时的路对照了一遍,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不过哀家不会做那么绝,不会在人家儿子还病着的时候就急着去试探皇帝的心思,更不会在人家儿子刚咽气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去找皇帝拉她一把。”
说完这句话,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说:“想往上爬没有错,但不给别人留活路,就别怪别人记恨你。”
太后没有再多解释,低下头,继续捻佛珠。
她没有觉得皇贵妃做错了,换了自己,她也会在那个境遇里往更高的地方爬,但不会做得那么急、那么绝。她会等,会忍,会挑一个不那么扎眼的时机,皇贵妃太急了,急到把所有人都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皇庄那边,怎么样了?”
苏麻喇姑答:“鳌拜每隔几日便去一趟,带些炭布药材,皇后娘娘没有退回来。孩子们也安顿下来了,听说都过得不错。”
太后“嗯”了一声,捻佛珠的手松了一分。她没有再提皇贵妃的事,像是已经把那个话题从心里放下。
宁珂收拾好信件,走到院子里。
玄烨和福全正蹲在桃树下,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宁珂走过去看了一眼——是福全在地上写了一个“天”字,歪歪扭扭的,玄烨在旁边画了一棵树,树枝上挂着几团圆圈,大概是桃花。
玄烨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指着他的画说了一句:“这是皇庄的树,这是花。”
宁珂看了看那团歪歪扭扭的圆圈,又看了看桃树上那些正在凋谢的粉白花瓣,唯心地说了一句:“画得很好。”
宫里那些事,她不想管,至少现在,她只想让这几个孩子在这个春天里,好好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