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从演武场回来的时候,在回廊里也看到了玥柔。
他目光平淡,跟看任何一个出现在他面前的满洲贵女没有区别,不冷也不热,没有好奇也没有厌烦,像在路边看到一株开得还好的花,目光掠过,并不停留。
但转过头来的时候,看了宁珂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宁珂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自从三月十八那场对话之后,他看她的眼神里总是带着这种若有若无的试探,像是一个人在水面上踩了踩,试探冰层够不够厚。
宁珂有些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回去罢。”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日头大了,别晒着了。”
宁珂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走过回廊拐角的时候,她的余光看到玥柔还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姿态恭顺,但那垂下的目光,似乎随着顺治的背影,轻轻地、不易察觉地抬了一下。
不是抬头。
是抬眼。
一瞬间,宁珂忽然有一种历史落槌的宿命感。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穿过回廊的光影落在宁珂的余光里,像一粒细沙落进了平静的水面。
也许只是一个年轻女子对一个不期而遇的皇帝的好奇,只是心里忽然就落下了一根刺,扎着不疼,只是有点不舒服,却又无可奈何。
在马车上,宁珂一直没有说话。
顺治靠在车壁上,半阖着眼睛,像是有些倦了。马车在午后喧闹的街道上穿行,窗帘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偶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车厢里一晃而过。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马蹄声、车轮的辘辘声、远处摊贩的吆喝声——但这些声音到了车厢门口,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布帘挡住了,传不到他们之间来。
宁珂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关于董鄂氏,她有很多问题。她想问问顺治对董鄂氏的看法,想知道将来是否会接人入宫,想知道……
马车拐过一个弯,车厢微微倾斜了一下,顺治的身子朝她的方向偏了偏似乎想扶着她避免磕碰,见她没事又坐正了。
宁珂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他半阖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睡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个无意识的、带着些许焦躁的小动作。
宁珂想聊聊那天宫道里的事,但又退缩了,她不反感顺治不代表说自己就喜欢他,其实主要还是因为她的身份是皇后,就算顺治离世,只要太后还活着,她就能顺利升职,目前看来可能抱着太后的大腿比抱皇帝大腿更有前途。
如果她不是皇后,而是那些庶妃,此刻估计也就会抱着顺治的胳膊感动到梨花带雨,大声诉说爱意。
演都得演出来。
马车继续往前,载着两个人各怀心事,穿过喧闹的京城街道。
宁珂靠着车壁,心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回廊里的那一幕,默默地盘点着自己手里的事。
牛痘的推广正在各省铺开,蒙古那边的送子种痘计划已经跑了两年,羊毛产业刚刚起步,红薯试验田才种下去一个月,毛衣坎肩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冬裤、冬衣——桩桩件件,都是她花了两年的时间一点一点铺开的。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像在泥泞里推一辆重车,稍有不慎就会陷进去,她没有精力再去应付一个新的变数。
她不讨厌玥柔,也没有负面情绪,只是觉得——这个人出现的时间点,让人有些烦躁。就像她努力做了一桌子菜,等着朋友们到齐一起吃呢,忽然来了个陌生人,伸手要把那一桌子菜掀了。
而玥柔就是这个变数。
宁珂不知道的是,对面的人把她脸上的表情看了个清清楚楚。
顺治靠在车壁上,看似半阖着眼睛,却一直在偷偷看她。看到她眉头微蹙,看到她抿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到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滚边——这些小动作,在坤宁宫看了两年,早已能从中读出她的情绪波动。
皇后在为什么事烦心,几乎可以肯定,是因为刚才回廊里那个女人。
顺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是一种近乎得意的、酸酸胀胀的满足。
她在意了,看到那个女人出现在襄亲王府里盯着自己看,她在意了。虽然没有说一个字,但她的表情、她的沉默、她一路上心不在焉的样子,都在告诉自己,她很在意。
顺治的嘴角压了一下,努力没有让它翘起来。
忽然觉得,用别的女人来让皇后在意,似乎是个不错的方法。皇后不是一直对他客客气气的吗?不是一直把他当“皇上”供着,端端正正、不远不近的吗?如果让皇后觉得,他的注意力可能会被别人分走,也许就会主动往他这边走几步。
在心里把这个念头转了一转,觉得可行。
回宫之后,宁珂换下出宫的衣裳,在窗前的榻上坐下,接过如月递来的凉茶喝了一口。
顺治没有立刻走,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今日那位,朕听说,博穆博果尔对她颇有几分心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宁珂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停顿,点了点头:“臣妾也听说了。”
顺治等了一息,等着看她会不会追问什么。但她没有,只是喝了一口茶,然后拿起旁边小几上如雪新织的一块小样,低头看了起来。
他又等了一会。
宁珂抬起头来,看到他还没走,眼里带着一丝疑惑,像是在说“皇上还有事?”
顺治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得意,忽然被这目光浇了一盆冷水。他顿了一下,换了个方向:“朕也许久未去其他妃嫔处走动了,皇后觉得,朕是不是该去瞧瞧?”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定在皇后脸上,不放过一丝表情的变化。
宁珂放下茶盏,认真地想了想:“皇上说得是,庶妃巴氏前几日也有些不适。皇上若有空,去走动走动也好。”
她的语气平静而自然,像一个尽职尽责的管家在给主人安排行程,甚至带着一丝“正好你提了,我帮你把名单理一理”的认真。
顺治盯着她看了几秒。
皇后的表情里没有醋意,没有紧张,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她看起来还有些松了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朕知道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站起来,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出去。
宁珂目送他出了门,目光在他背影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她低头继续看那块小样,手指摩挲着针脚,心里想的是——
正好因着顺治长时间不进后宫太后有些意见,今天刚好,完成了太后给的KPI。
如月从外头走进来,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娘娘,您没事罢?”
宁珂抬起头,看到如月一脸紧张的表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担心什么。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低下头,继续翻那块样品。
她是真的没事,不仅没事,还有点高兴——皇帝今晚遂了太后意,太后就不会找她非要让她劝劝,甚至她还有晚上的时间可以安安静静地把手头的事做完,早点歇下,明天还有一堆账目要核对呢。
窗外,四月的晚霞正慢慢地暗下去。蝉鸣声里夹着远远的脚步声,不知是往哪个宫的方向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