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四月之后,京城的暑气一日比一日重了。
紫禁城像是被扣在一口巨大的锅底下,闷热得透不过气来。宫墙被日头晒了一整天,到了傍晚还在往外散着热气,走在廊下像走在烤过的石板上。
各宫的冰例比去年多添了一倍,可还是不够用,宁珂翻了翻十三衙门的账册,在冰例的条目上多批了一笔,让各宫的份例再添两成。
她坐在西暖阁里,手里摇着一把团扇,望着窗外被日光晒得蔫头耷脑的盆栽出神。
三月十八在宫道发生的那件事,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水面的涟漪早已散去,石头还沉在底下,没有捞起来。
顺治还是照常来坤宁宫,批折子、歇晌、说话,一切看起来跟之前没有两样,那句‘不必说了’之后留下的某种东西,像一道看不见的细纹,裂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
宁珂偶尔抬起头,与他的目光对视,会看到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冷淡,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等她主动提起那件事。
她没有提。
主要是不知道提了之后该说什么,别说答案了,她甚至还没把问题理清楚。
四月十二这一日,顺治在乾清宫召见了几位大臣之后,没有回养心殿,而是直接来了坤宁宫。
他到的时候宁珂正在看如雪新织的一件小坎肩——如雪的手艺已经相当不错了,针脚平整均匀,边缘收得干净利落,比起几个月前简直是脱胎换骨。宁珂正想着要不要让她试着织一件成人的衣裳,便听到外头传报。
起身相迎,顺治已经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脸上带着一丝运动后的红润,额角沁着一层薄汗。进门之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而是站在屋中央,看了宁珂一眼,在几天的单方面冷战后主动开口:“皇后换身衣裳,朕带你出宫。”
宁珂愣了一下:“出宫?”
“襄亲王府的修缮工已毕,朕答应过要去看看。正好今日无事,顺道你也出去透透气。”顺治的语气很随意,像是之前宫道上的事已经过去了,“宫里呆久了,皇后不闷么?”
宁珂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闷,当然闷,只是没有想到顺治会这么突然要带她出宫。
她应了一声:“臣妾去换衣裳。”
马车从神武门出去的时候,宁珂掀开车窗帘布,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
还是和去庄亲王府那次看到的一样,街道两旁槐树的枝叶密密匝匝地连成一片绿色的穹顶,蝉鸣从树荫里倾泻下来,像一锅煮沸的水。路边的摊贩撑着布棚,卖瓜果的、卖凉茶的、卖针线的——各色吆喝声此起彼伏,热热闹闹地混在一起,汇成一股属于夏日的喧嚣。
好似除了人不一样,一切都没有变
宁珂靠在车壁上,听着那些市井声音,心里忽然觉得松快了一些。
顺治坐在她对面,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偶尔转过来看她一眼,又移开。
马车安静地到了襄亲王府。
王府坐落在城东的一处幽静地段,离紫禁城大约小半个时辰的车程。马车停下来的时候,宁珂扶着如月的手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朱门高墙,门楣上悬着一块崭新的匾额,上书“襄亲王府”四个字,墨色还新。
襄亲王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袍子,比颁金节那日看着精神了些,依旧是那副清瘦的模样,脸色在日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看到顺治的时候躬身行礼,目光在宁珂身上停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皇兄,皇嫂。”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力气不够似的。
顺治点了点头,抬步走了进去。
府邸确实修得不错。
前厅轩敞,后院的假山池塘错落有致,回廊上绘着水墨山水,虽是新修的,却已经有了几分雅致的韵味。
顺治走在前面,跟博穆博果尔说着府邸的布局——哪处是正殿、哪处是书房、哪处的排水重新做过。博穆博果尔一一应着,态度恭谨,宁珂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声音也比平时轻,不是那种刻意的压低,而是一个人心里压着事的时候,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沉寂。
宁珂偷偷猜测是在等那位董鄂氏,但没有说破。
从后院出来,顺治说要去看看西边的演武场,便带着博果尔和吴良辅先往前走了。宁珂慢了几步,落在后面,沿着回廊慢慢地走。
她正走着,忽然听到回廊拐角处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听不太真切的语气,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问什么。
宁珂的脚步顿了一下。
转过回廊的拐角,看到了一幕让她停住脚步的画面。
回廊的另一端,站着一个穿着藕荷色夏衫的女子。她背对着宁珂,身量纤秀,一头乌发挽成简单的髻,簪了一支素银的簪子,正在跟一个侍女说话,声音低而清晰,像是在交代什么事。宁珂认出了那道背影。
淡青色旗装,安静地坐在博穆博果尔身侧,微微侧首倾听的姿态。
董鄂·玥柔。
玥柔像是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转过身来。
她看到了宁珂。
两个女人隔着回廊不长的距离,在午后的光影中对望了短短一瞬。
宁珂以为会看到一双惊慌的眼睛,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独自出现在一个未婚男子的府邸里,被人撞见,总该有些慌张的。
没有慌张。
玥柔的目光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确实闪烁了一下。那一闪而过的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她已经在心里完成了对眼前局势的判断,然后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
她微微低下头,行了一个端正的礼:“臣女参见皇后娘娘。”
宁珂免了礼,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颁金节那日,她远远地看到玥柔,觉得她是一个安静的、温婉的、甚至有些怯弱的姑娘——坐在博穆博果尔身侧,侍女替她布菜斟茶,她微微侧首倾听,像一株被细心照料的兰草。
此刻,在这个没有旁人打扰的回廊里,宁珂看到的不是一个被细心照料的兰草,而是一个试图掌控风的人。
玥柔也在偷偷看她。
她的目光在宁珂脸上停了一瞬——不是打量,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轻、更快的东西,像是在确认某件事,确认完了,心里有了数,便把目光收回去了。
那收回的一瞬,宁珂捕捉到了一个极微小的细节。
玥柔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之后,极快地、几乎不着痕迹地朝她身后扫了一眼,是顺治离开的方向。就那么一眼,快得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如果不是宁珂正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