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天还没亮透宁珂便醒了。
这回不是热醒了,今日是启程去南苑的日子。
躺了一会儿,听见窗外有轮值小宫女小太监轻声走过的响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翻了个身,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轻快。
去南苑可不是像之前去庄亲王府那样,出去一两个时辰就得回,而是还能在南苑住个几晚。
如月记得今日要喊皇后娘娘早起,便进门准备伺候梳洗,见宁珂坐在床沿上自己穿鞋,微微一愣:“娘娘起得这样早?”
“睡不着。”宁珂的回答跟上次出宫时一模一样。
上次去庄亲王府是当天去当天回,只是像简单的去亲戚家串门,而这次像是旅游,要在南苑住上好几天,她昨晚让如花收拾包袱的时候,特意多带了两卷羊毛线和几副竹签。
如月帮她梳头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娘娘,奴婢听说南苑那边有一片湖,种了好多荷花,这个时节开得正好呢。”
宁珂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如月的眼睛亮晶晶的,藏不住那点兴奋——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你倒是打听清楚了。”
如月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奴婢也是听十三衙门的人说的……”
宁珂没有戳穿她,主子能出宫,身边的人也跟着出去放放风,在紫禁城里闷着,谁不想出去看看?
其实原本还要带上太后,结果前日去慈宁宫请安时,太后不去南苑。
“哀家年纪大了,懒得到处跑。”太后靠在暖阁的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语气随意得像是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你与皇帝去便好,哀家留在宫里,也清静几日。”
这话其实包含了太后不去,后妃也不去,就皇帝和皇后去,这几层意思。
宁珂当时没有多想,太后不去那便不去罢,老人家怕折腾也是常理。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后,太后在慈宁宫里坐着看了会殿外。
桌上的冰鉴丝丝地冒着凉气,把午后的暑气挡在纱帘外面。
宁珂出发这日,太后让苏茉儿把近一年的脉案搬了来,一页一页地翻看——皇次子福全,董鄂庶妃所出,健康,但董鄂氏是满洲血统;皇三子玄烨,佟氏所出,健康,但佟氏是汉军旗;皇二女妞妞,杨氏所出,亦是汉姓。
福临的孩子活下来的不多,而活下来的这些,没有一个身上流着蒙古的血。
太后放下脉案,目光落在窗外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地砖上,半晌没有动。
不去南苑,自是有她的道理。
她若去了,帝后之间便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她是太后,她坐在那里,皇帝和皇后便不能真正松弛下来。她不去,他们才能像一对寻常夫妻那样相处,哪怕只有几日也是好的。
大清的嫡子,该有蒙古的血。
这念头太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甚至连顺治面前在静妃被废后都不再提起。不过这是她心里一盘下了很久的棋,科尔沁的女人做皇后,皇后的儿子做太子——这是草原上最朴素的规矩,也是她经营了几十年、用无数妥协和让步换来的格局。
如今棋盘已经摆好了,剩下的,是让棋子在棋盘上往前走。
太后把那串佛珠捻了一圈,搁在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苏茉儿。”
“奴才在。”
“皇帝和皇后今日启程了?”
“回太后,今早走的,这会儿怕是已经出城了。”
太后“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窗外的蝉叫得正响,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穿。
辰时正,车驾从午门出发。
这次出行的阵仗比上次大得多,皇帝的仪仗排开——龙旗、华盖、金爪、钺斧,一排排地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侍卫们骑着马,腰悬佩刀,前后护拥,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声响。几辆马车排成一列,跟着队伍迤逦而行。
宁珂坐在马车里,偷偷掀着帘角往外看。
队伍出了正阳门,一路向南。城里的街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铺子冒着白汽,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几个早起的老头儿蹲在墙根下抽着旱烟,看见皇帝的仪仗经过,慌忙跪了下来。
宁珂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
她心里清楚,这排场不是给她看的,是给京城内外的人看的。皇帝出巡,哪怕只是去南苑住几天,也要摆出天子的威仪来。
这么多人跟着,与其说是出行,不如说是把整个紫禁城搬到了路上。她叹了口气,从包袱里摸出那卷羊毛线和一副竹签,低头织了起来。
马车摇摇晃晃的,针脚不太稳,但总比干坐着强。
大约走了大半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
“皇后。”帘外传来顺治的声音。
宁珂掀开车帘,看到顺治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马上,换了骑装,腰背挺直,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宫里精神了许多。他微微弯腰,隔着车窗看了她一眼:“下来看看。”
宁珂放下手里的毛线,踩着脚凳下了马车。
脚下是一条黄土路,路两旁是大片的农田。庄稼绿油油的,在晨风里一层一层地起伏着,一直延伸到远处浅灰色的天际线。田埂上长着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散落在草丛里,空气里飘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宁珂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朕小时候第一次来南苑,走的也是这条路。”顺治骑在马上,目光望着前方,语气比在宫里随意了不少,“那时候路还没修这么宽,两旁的庄稼也没有这么齐整,这些年总算好一些了。”
宁珂抬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给顺治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坐在马背上,目光望着远方,下颌不再是绷着的——十九岁的少年,骑在马上,在田野的风里,倒是有了几分意气风发的味道。
“上车罢。”顺治低头看了她一眼,“还得走一会儿才到。”
他说完轻轻一夹马腹,枣红马小跑着朝前去了。
宁珂看着他骑马远去的背影,如花扶着她重新上了马车,拿起毛线继续织。
又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车驾在一道巍峨的宫门前停了下来。
宁珂下车的时候,先看到的是门楼下的匾额——南海子。南苑方圆上百里,里头有湖有林有猎场,还有几座供皇帝休憩的行宫。她站在门前,还没来得及细看,便听见门内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不是宫里的画眉或鹦鹉,是那种野外的、自由自在的鸟叫。
她跟着顺治穿过门楼,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辽阔的湖面铺展在眼前。湖水碧绿,映着天光云影,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嵌在天地之间。湖边垂柳依依,柳枝拂着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细碎的涟漪。远处是一片连绵的树林,郁郁葱葱的,几只白鹭从湖面上掠过,翅膀划过水面,激起一串晶莹的水珠。
宁珂站在湖边,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穿过来一年多了,看惯了紫禁城里的红墙黄瓦。紫禁城是美的,但那是一种被框起来的美,每一处景致都经过了精心的安排。南苑不一样,湖水自己想怎么淌就怎么淌,树自己想怎么长就怎么长,风自己想怎么吹就怎么吹。
她站在这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跟着开阔了一点。
“怎么样?”顺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宁珂回过头,看到顺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身后,手里握着马鞭,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像是一个攒了很久的好东西终于拿出来了,等着听别人说好。
宁珂没有扫他的兴,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臣妾在宫里住了这么久,没见过这么开阔的地方。”
顺治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两个人并肩站在湖边,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远处几只水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湖面上盘旋了一圈,又落进了芦苇丛里。
“走罢。”顺治率先转过身,“朕带皇后去看看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