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德的消息在三日之后传回。
那日午后,宁珂正在西暖阁看如花列的采买清单,云德得了通传后进来,躬身道:“娘娘,奴才打听了几日,京城里头做羊毛生意的,实在不多。”
宁珂放下手里的游记,示意他继续说。
“京里也有几家毛毡作坊,但多是蒙古商人运了毛毡来卖,并无匠人自行纺线织造。奴才问了几个掌柜,都说羊毛太细太短,不比棉花好纺,没人专做这个。”
宁珂点了点头,这倒是在意料之中。羊毛纺织在中原地区几乎是一片空白,蒙古人自己也只是简单捻线做毡,离真正意义上的纺织还差得远。她要走的这条路,没有现成的道可走。
“不过——”云德话锋一转,“奴才托人往直隶一带打听了,倒是保定府那边有消息,说是有个姓周的老工匠,早年走口外做过羊毛生意,会捻线。年纪大了,如今在家养老,但手艺还在。”
宁珂眼睛微微一亮:“人在保定?”
“是,奴才已派人去请了。不过老人家六十有三,腿脚不大方便,能不能来、何时能到,尚且说不准。”
“不急。”宁珂说,“老人家愿意来便来,不愿来亦不必勉强,告诉底下的人,客气些,莫要仗着宫里的身份压人。人家有一技傍身,肯来是情分,不肯来是本分。”
云德应了一声“是”,又补了一句:“娘娘放心,奴才吩咐过了,绝不敢造次。”
宁珂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她心里清楚,在这个时代要找一门完全没有根基的手艺,靠的不是催,是等。
云德退下后,宁珂重新拿起了清单,目光却落在窗外。院中的老槐树已经冒出了嫩芽,浅绿浅绿的,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春天来了,事情也会一件一件来。
又过了两日,如花的东所布置图终于定稿了。
宁珂把图纸摊在书案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如花的画工比上回又精进了几分,正房五间、南北厢房各三间,每间屋子的用途都标得清清楚楚:哪间住人、哪间做库房、哪间给管事的值夜,甚至连床铺的朝向都画了出来。
“这儿改一改。”宁珂指了指正房北侧的一间,“朝北的窗户,冬天风大,放书架和桌案便好,莫摆床铺。朝南的那几间光线好、日头足,让孩子们住。”
如花一一记下,又问道:“娘娘,东所那边的窗纸是否换新的?奴婢去看了一回,有些旧纸已经泛黄了,有些破了洞。”
“换。”宁珂说,“不止窗纸,被褥、床帐一概用新的。第一批孩子用过的那些,收好留着给下一批,到时候将收好的被褥拆了换新被罩就成,不必浪费,新来的孩子头一回进宫,头一晚上睡的铺盖至少也得翻新一下。”
如花应了一声“是”,低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宁珂想了想,又说:“床铺的尺寸,比照中所略小两寸。这批孩子比第一批年纪略小些,床太大了,他们睡不踏实,刚好一间里也能多睡几个孩子。”
如花抬起头,看了宁珂一眼。她跟了皇后这么久,已经习惯了皇后在这些小事上的细致。但每一次看到,她还是会在心里感叹——这位主子,是真的把那些蒙古孩子当自己孩子看,而不只是当成一个‘计划’里的数字。
“去办罢。”宁珂把图纸递还给如花,“有什么拿不准的,再来问本宫。”
如花接过图纸,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宁珂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南三所的事定了大半,接下来便是预算和采买了。好在太后拨的银子充裕,一时半会儿不必为钱发愁。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心里默默地盘算着下一件事。
羊毛的匠人在路上了,东所动工了,章程也快定稿了。
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开始动工那日,宁珂亲自去了一趟南三所。
吴寿派了几个小太监清扫院子,两个匠人在换窗纸。宁珂到的时候,正房的门窗已经卸了下来,屋里透着一股无人居住的潮气。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心里盘算着——窗纸换好之后,先敞着门晾几日,散散潮气,再铺床置桌。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皇后在此处站了半日,是在监工么?”
宁珂转过身,就见顺治站在院门口。一身玄色常服,负着手,脸上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这人最近怎么像是在她身上装了GPS。
面上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皇上怎么来了?”
“朕听说皇后来了南三所,便顺道过来看看。”顺治走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落到那几扇卸下来的门窗上,“这东所收拾出来,是要安置第二批孩子?”
“是,人数那么多,住不下,只能把原想做书房的地方收拾出来。”
顺治没有多问,却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背着双手在院子里踱了几步,像巡视自家后花园似的,这里看看,那里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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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珂看着他在院子里踱步的背影,心里有些好奇,这人今日倒是清闲,乾清宫的折子批完了?
“这些窗都翻了新,怎么门框……”
确实,相比拆下清洗后翻新的窗格,门框倒是显得有几分陈旧。
“臣妾是这么想的。”宁珂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语气平淡,“比起窗格拆洗翻新容易来说,门框翻新不易,而且还要另花一笔银子购置木材,太后拨的那笔款子……”
“朕出。”顺治打断她,转身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皇后是不是就等着朕说这句话?”
宁珂作出谄媚样子行了个礼:“皇上圣明,臣妾代那些孩子谢过皇上。”
顺治看着她那副恭敬又敷衍的模样,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摇了摇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宁珂脸上不显,心里想的是——这门框的银子有着落了,挺好。
顺治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题外话:“博穆博果尔这两日身子不大好,太后让太医去看过了。”
宁珂微微一愣,话题转得有些突然,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博穆博果尔是大贵妃的儿子,皇太极的幼子,住在大贵妃的宫里,素来体弱。之前听说他还看上了鄂硕家的女儿,如今才过了几个月,身子又不好了。
“可有大碍?”她问了一句。
“倒也无妨。”顺治的语气淡淡的,“老毛病了,隔一阵子便要闹一回。太医说,好生养着便无碍。”
宁珂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在心里记了一笔——博穆博果尔的身子骨,比她想的还要弱几分。
不过也没多想,眼下南三所的事还没忙完呢,哪顾得上那么多。
“进去看看?”宁珂侧过身,朝屋里偏了偏头,“新窗格刚装上,皇上不瞧瞧自己将要花的银子值不值?”
顺治被她这话逗得笑了一下:“皇后说话,倒是越来越像自家人了。”
宁珂笑笑:“臣妾说的是实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东所的正房,阳光从新糊的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柔和的光。屋里还空荡荡的,没有家具,只有刚换好的窗框和新刷的墙面,散发着一股石灰和木料的味道。
顺治站在屋子中央,四顾看了一圈,忽然说了一句:“这屋子朝南,冬日里该是暖和的。”
宁珂点了点头:“是,所以臣妾把孩子们睡觉的屋子安排在南面的几间,冬日能晒到太阳,不容易生病。”
顺治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眼底带了几分笑意。
宁珂注意到了,以为这是相当满意自己的工作,于是转身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那新糊的窗纸,像是在检查匠人的活计做得够不够细致。
这不得多夸两句她那笔银子花得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