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张秦从岩洞里走出来时，迎面被风打了一脸雪粒。
风不是从北境冰原吹来的那种干冷刺骨的寒风。
是苍云山脉深处涌出的湿冷气流，裹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卷着细碎的雪粒从山脊上灌下来。
雪粒钻进衣领，凉意顺着脖子往下蔓延，激得人微微一颤。
幽影狐蹲在他左肩上，竖瞳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它体内的六枚印记与山脉深处的某种力量产生了微弱共振，不是召唤，是预警。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深处苏醒，灵能波动的频率和北境冰缝下的古灵脉一模一样。
尾巴上的幽蓝光焰在风中摇曳不定，光焰中心的蓝色晶核急速旋转。
雷霆蝠从岩洞顶部的裂缝中飞出来，在空中盘旋一圈，银白色翼鳞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冽光泽。
它发出一声短促的低鸣，暴风雪要来了，不是普通的山风雪，是灵能扰动引发的天气异常。
凝灵后的雷系感知愈发敏锐，它提前半个时辰就捕捉到了气流里的灵能紊乱。
翼尖的电弧在潮湿的空气中炸开得更频繁，青白色的火花在雪粒里噼啪作响，凝灵期的雷系灵力足以驱散小范围的湿寒。
石甲幼龟从岩洞里爬出来，趴在张秦脚边，暗金色甲壳在灰白色的雪地上格外醒目。
它对暴风雪没什么意见，却能感觉到地底深处的土系灵脉在剧烈脉动，频率比昨天快了近一倍。
张锋从岩洞里走出来，长刀扛在肩上，暗锋狼跟在他脚边。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眉头皱了起来。
“这天气不对，不是普通的山风雪。”
“是古灵脉苏醒引发的。”张秦从怀里掏出许川的数据报告，“北境冰原的灵脉苏醒后，苍云山脉的地脉位移频率就加快了。这场暴风雪是灵能扰动造成的。”
“还能走吗？”
“能，走慢一点。”张秦收起报告，朝山道迈出第一步，“雷霆蝠在空中探路，暗锋狼地面警戒，幽影狐感知灵能流向，石甲幼龟殿后。”
张锋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山道上的积雪比昨天厚了不少。
雪粒在风中横飞，打在脸上像细沙一样疼。
能见度极低，只能看清前方不到十丈的距离。
暗锋狼走在最前面，四只爪子稳稳地踩在雪地上，猩红竖瞳穿透风雪，紧盯着前方的山道。
张秦走在暗锋狼后面，幽影狐蹲在他左肩上，尾巴上的幽蓝光焰照亮了脚下的路。
它的时感在风雪里全开，捕捉着地底深处每一缕灵能的脉动。
那些脉动不是杂乱的震颤，而是有规律的波动，频率从北境冰原的方向传来，经过苍云山脉的地脉，往东南方向的苍梧山脉延伸。
雷霆蝠起初还能在空中探路，后来风雪越来越大，湿冷的气流裹着雪粒打在翼膜上，就算凝灵期的体质也有些吃力。
它盘旋一圈落回张秦右肩，翼膜收拢护住身体，却依旧保持着雷系感知，替主人警戒着周遭的灵能异动。
“地脉在动。”张秦的声音在风中被拉得很长，“灵能从北境向南扩散，经过苍云山脉，往苍梧山脉的方向去了。”
张锋跟在他后面，长刀横在背后，双手扶着岩壁借力。
“苍梧山脉的地脉位移，源头在北境？”
“对。北境冰原的古灵脉苏醒后，灵能沿着地脉向大陆各个方向扩散。苍梧山脉的位移不是孤立的，是整个大陆地脉活动的一部分。”
张秦停下脚步，将手掌按在路边的岩壁上。
时感铺展开来，岩壁深处的灵能在他的感知中清晰浮现，冰蓝色的，和北境冰缝下的源初灵能一模一样。
“是源初灵能。”他收回手掌，看着掌心那道被冻得发白的灵纹，“苍云山脉的地底也有源初灵能，并非从北境扩散过来，而是本来就在地底深处。北境的灵脉苏醒只是激活了它。”
张锋沉默了一会儿。
“苍云山脉下面也有源初符文？”
“可能有。灵能波动的频率和冰缝下的源初符文完全一致，但强度低了很多。符文的深度可能很大，地表感知不到。”张秦重新迈步往前走，“等苍梧山脉的事办完，再回来探查。”
两人继续赶路。
风雪越来越大，雷霆蝠将翼膜裹得更紧，顺着契约链路渡出一缕雷系灵力，替张秦驱散着渗入经脉的寒意。
凝灵后的灵力更加精纯，温养经脉的效果比虚灵期好了不少。
“雷霆蝠说前面的山道被雪埋了，需要绕行。”张锋从暗锋狼那里得到了讯息，“东侧有一条旧兽道，虽然远一点，但能走。”
“走兽道。”
两人离开主山道，拐进东侧的松林。
兽道很窄，两侧的松枝被雪压得很低，要弯腰才能通过。
暗锋狼走在最前面，用身体撞开被雪压弯的枝条。
张锋跟在它后面，长刀不时拨开挡路的树枝。
张秦垫后，幽影狐尾巴上的幽蓝光焰照亮了脚下的路。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风雪渐渐小了。
云层开始变薄，阳光从缝隙里透下来，把松林里的雪地照得明亮刺眼。
张秦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山道。
暴风雪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地底的灵能脉动没有停，频率反而更快了。
“翻过前面那道山脊，就能看到青崖城的轮廓。”张锋从怀里掏出地图，对照着地形看了一眼，“天黑之前能到。”
张秦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
翻过山脊时，夕阳正在西沉。
远处的青崖城在暮色里若隐若现，城墙上“青崖城”三个石刻大字在夕照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炊烟从城中的屋顶袅袅升起，在暮色里缓缓飘散，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幽影狐蹲在张秦左肩上，竖瞳望着那座它最熟悉的城市。
它体内的六枚印记平静下来，不再像在山上时那样剧烈跳动。
它感觉到了，家。
雷霆蝠从右肩上飞起来，在城墙上空盘旋一圈，发出一声短促的低鸣，回来了。
凝灵后的鸣叫声更清亮，穿透暮色传出去很远。
石甲幼龟从灵海中探出头，趴在张秦脚边，黑豆般的眼睛望着那座灰白色的城墙。
张锋扛着长刀，站在张秦旁边。
“先回学府，还是先回废人巷？”
“先回废人巷。”张秦从怀里掏出张彦行的信，看了一眼，“去看看我父亲住过的房子。”
两人沿着官道朝北门走去。
守城的卫兵换了新面孔，但腰间的令牌还是老款式。
张秦递上学府腰牌，卫兵看了一眼，挥手放行。
穿过城门，走进东市。
老街的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发亮，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
老陈的杂货铺在巷口，褪色的木牌在暮色里轻轻晃动。
张秦没有进去，直接拐进了废人巷。
巷口的歪脖子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王婆婆的面摊收在墙根下，铁锅倒扣在灶台上。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枯枝时发出的细微呜咽声。
张秦走到巷子最深处，在一间破旧的木门前停下。
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纹。
门楣上方的墙壁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一个“张”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用石头刻的。
“这是你父亲小时候刻的。”张彦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秦转过身。
张彦行站在巷子中间，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族老袍，手里拿着一把铜钥匙。
他走过来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木门无声地滑开。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院子，青石板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正对院门是三间正房，两侧各有一间厢房。
正房的窗户上糊着新的窗纸，门框上贴着红色的对联，是今年新贴的。
“你父亲和你母亲结婚的时候，就住在这里。”张彦行走进院子，在正房门前停下，“后来你父亲被除名，房子被族里收回了。这么多年，我一直没让它空着，每年找人修缮、换窗纸、贴对联。房子不能没人住，没人住就容易坏。”
张秦走进正房。
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书桌上放着一盏旧灵石灯和一个笔筒，笔筒里插着几支毛笔，墙上挂着一幅字，“守界者血脉代代相传”。
字迹端正有力，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你父亲写的。”张彦行站在门口，“他去苍虬遗迹之前，在这里写了这幅字。写完之后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挂在墙上，就走了。”
张秦站在那幅字前，沉默了很久。
幽影狐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书桌上，竖瞳望着墙上那幅字。
它不认识字，却能感觉到那幅字上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灵能波动，和暗曜石令牌上的残留同源，和北坡墓碑上的刻痕同源。
张秦的父亲写这幅字的时候，手很稳。
雷霆蝠倒挂在房梁上，翼膜收拢，银白色的眼睛扫过房间。
它对老房子没什么兴趣，却能感觉到这间屋子里的气息很安静，是主人熟悉的味道，石甲幼龟趴在床脚，暗金色甲壳随着呼吸缓缓明灭。
这里的床脚比天璇宗客舍的更舒服，地面是夯土的，不凉。
“房子我帮你收拾过了。被褥是新换的，灶台也清理了。你今晚就住这里吧，钥匙给你。”张彦行把钥匙放在书桌上，转身走出了院子。
张秦站在那幅字前，从怀里掏出那枚暗曜石令牌，举到字幅旁边。
令牌背面刻着的名字，和字幅上的笔迹一模一样，幽影狐用尾巴尖碰了碰他的手腕，幽蓝光焰留下一丝温热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