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密室回来后，张秦在战术会议室坐了很久。
窗外演武场上的呼喝声，隔着厚厚的暗曜石墙壁传下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面前摊着影牙的审讯记录，铁教官粗犷有力的字迹密密麻麻记满了影牙交代的情报，无尽沙海的据点分布、永恒之都封印的大致位置、幽夜教会在沙海中的补给路线。
可张秦的目光没落在那些情报上，他盯着记录最后一页的空白处，那里有铁教官用炭笔匆匆写下的一行小字：
“影牙称，你父亲当年本可杀他，却未动手。
问及原因，影牙沉默。”
暗影小狐趴在他膝盖上，尾巴上的幽蓝火穗在午后光线里轻轻摇曳。
从密室出来后它一直很安静，只是偶尔用竖瞳瞥一眼张秦，确认他还在。
石甲幼龟缩在会议桌脚下的阴影里，已经睡着了。
秦导师推门进来时，张秦正在翻父亲的笔记。
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张彦锋的字迹力透纸背：“守界者血脉代代相传，总有尽头，愿你是最后一程。”
秦导师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开口问密室里的对话，只是安静地等。
他当了张秦两年暗影系导师，知道这个学生没想清楚之前不会开口，想清楚了不用问也会说。
“影牙说，父亲从来没有放弃过他。”
张秦合上笔记，抬起头，“多年前在苍虬遗迹深处，父亲击碎了他的灵力核心，但没杀他。
父亲说他那身刻痕法阵的技艺，用在正道上能帮守界者加固封印，而不是破坏它们。
影牙说这是蠢话，可他用了十多年来证明这句话不是蠢话，他在雷暴崖干扰封印，在矿脉石室设警戒法阵，在黑石峡谷拖延时间，都是为了测试我有没有资格继承守界者血脉。
他把测试当成报复，可他确实在等我走到他面前。”
“你想说什么？”秦导师语气平静。
“影牙的刻痕法阵技艺，在大陆上可能仅次于当年的守界者。如果他能把破坏封印的技艺，反过来用在加固封印上，永恒之都、霜渊峡谷、东海无名岛，每一处封印都需要这样的技术。”
张秦的目光落在笔记封面上，“特别行动队能清剿幽夜教会残余，但封印本身的维护，需要更专业的人，影牙做了一辈子破坏者，可他骨子里是个工匠。
他每次布置刻痕都追求完美的对称和精度，哪怕只是临时警戒法阵。这种偏执，不是破坏者该有的。”
秦导师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向门口。
“你是守界者后裔，影牙是你父亲的旧敌，这件事由你决定。
但无论你做什么决定，特别行动队都会支持你。”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补充了一句，“另外，别太急着扛所有事，你还只是七级，很多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担的。”
张秦微微一怔。
是啊，他还只是七级。
连第一道天堑都没跨过去，却已经在盘算整片大陆的封印加固。
说好听点是有担当，说难听点是自不量力。
可他没有退路，守界者血脉落在他身上，父亲的遗愿压在他肩上，他不扛，谁扛？
傍晚，张秦又去了一趟地下密室。
影牙还是盘腿坐在石床上，暗曜石镣铐在手腕上磨出了深深的红痕。
听到铁门推开的声音，他没有抬头，只是沙哑地说了一句：
“你来晚了。”
“我去查了一些东西。”张秦在石凳上坐下，“矿脉石室的警戒法阵，我拆解过。每个节点的灵力分配都精确到极致，哪怕在雷暴崖那种高压雷系灵力环境里，你的刻痕也能稳定运转三周以上。这种精度，大陆上只有当年守界者的封印术式能比，你不是在破坏封印，你是在研究它们。”
影牙缓缓抬起头，暗紫色的眼睛在昏暗里看不出情绪。
“你恨我父亲，因为他用自己的命证明你是错的。可你用了十多年去证明他是对的，他相信你的技艺能为守界者所用，而你在雷暴崖干扰封印的同时，也在用你的刻痕稳定封印边缘的时空扭曲。”
张秦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清晰，“秦导师分析过你的干扰法阵，里面同时有两套符文，一套侵蚀封印，另一套防止封印彻底崩溃。你嘴上说要破坏封印，实际上却在保护它们。
因为你知道，一旦封印崩溃，里面的古老力量会吞噬整个大陆，包括你自己。你不是在报复守界者，你是在用你唯一会的方式，继续我父亲的遗愿，在他死后替他看守大陆的封印，同时等下一个守界者后裔出现。”
影牙沉默了很久，闭上眼睛。
“我从来没说过我在保护封印。”
“你不需要说，你的刻痕已经替你说了。”
第二天一早，张秦向铁教官提交了正式申请。
将影牙从地下密室转移至学府符文学研究室，由特别行动队直接监管，参与远古封印加固方案的研究。铁教官看完申请，沉默了很久，看向秦导师。秦导师说，影牙审讯中交代的情报已经确认了九成，剩下的一成他留给了永恒之都，他说除非亲眼看到永恒之都的封印，否则不会交代所有细节。
他想要一次机会，在永恒之都的封印面前，证明自己配得上那枚碎了十多年的灵力结晶。
“这很冒险。”铁教官说。
“我知道。”张秦说，“但我父亲当年也给了他一次机会，多年来，他从来没有真正背叛过那次机会，他只是需要有人再相信他一次。”
铁教官在申请上签了字，合上审讯记录，看着张秦：“影牙跟特别行动队一起去永恒之都。
但监管责任在你身上，如果他背叛了这次信任，后果由你承担。”
他把审讯记录推到张秦面前，“永恒之都的封印情报，影牙已经交代了大半。沙海里至少还有四个幽夜教会据点在运转，封印本身的结构比雷暴崖更复杂，核心区域可能还有古代守界者留下的防御机关。
这次行动，特别行动队全队出动，我和秦导师亲自带队。
张秦担任副队长，负责封印探查和时感预警；影牙作为技术顾问随队，负责封印法阵分析。
这是学府有史以来规格最高的远征，目的只有一个，赶在幽夜教会残党之前，找到并加固永恒之都的远古封印。”
张秦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父亲多年前留给影牙的那条路，影牙走了十多年才走到这里。
而永恒之都，那片被无尽沙海掩埋了上千年的古城废墟，将是他们共同的下一站。
他很清楚，这一路风险重重。
自己七级的等级，面对沙海里的幽夜教会据点，面对远古封印的防御机关，处处都是鸿沟。
可他不是一个人，有特别行动队，有三只幻灵，还有一个别扭了十多年的旧敌同行。
路再难，总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