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第一天,张秦背着旧布包走出了学府大门。
官道两旁的野桃树已经挂满了青涩的小果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暗影小狐蹲在他肩膀上,竖瞳扫过路边的桃树,它记得这些树,上学期来报名的时候树上还只有花苞,现在花都谢了,长出了它不认识的青色小球。
石甲幼龟从意识空间里探出头,趴在张秦脚边,黑豆般的眼睛望着官道尽头若隐若现的青崖城城墙。
它的小短腿踩在泥土路上,一步一个浅浅的虚影,虚灵期幻灵没有实体,脚印只是灵力残留的痕迹,风一吹就散了。
张秦沿着官道往回走。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搬货的时候走过,去测试的时候走过,去萤渊的时候走过,来学府报到的时候也走过。
现在又走了一遍,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废人巷口时,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树荫下蹲着个瘦小的身影。
小豆子正低头用树枝在地上画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秦哥!”他从地上弹起来,跑得太急差点被自己画的图案绊倒。
张秦伸手扶了他一把,发现他又长高了,还是瘦,但个子已经到了张秦肩膀的位置。
以前的旧衣服又短了一截,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手腕。
“你又长高了。”
“王婆婆说我这个年纪就是窜个子的时候。”小豆子咧嘴笑着,帮张秦接过布包,往巷子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石甲幼龟。
那只灰扑扑的乌龟正慢吞吞跟在张秦脚边,半透明的甲壳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土黄色光晕。
“秦哥,这只乌龟也是你的幻灵?它怎么不像暗影小狐那样蹲在你肩膀上?”
“它喜欢在地上走。”
石甲幼龟抬起头看了小豆子一眼,黑豆般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然后继续低头慢吞吞往前走。
它性子沉稳,不爱动,也不爱凑热闹,和跳脱的暗影小狐完全是两个性子。
小豆子蹲下来,伸手想摸它的壳,手指穿过半透明的灵体,触到一层温润的阻力,比暗影小狐的阻力更厚、更实在。
他愣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摸错,然后仰头看向张秦:“摸不到,但能感觉到。”
“虚灵期的幻灵没有实体,等它进化到凝灵期,就能摸到了。”
“那要多久?”
“快了。”张秦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清楚。
“快了”两个字,可能是几个月,可能是几年,也可能是一辈子。
小豆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石甲幼龟,黑豆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期待。
王婆婆的面摊还摆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锅里烧着滚水,铁板上煎着鸡蛋,油香和葱花味顺着风飘进巷子里。
她远远看到张秦,放下手里的擀面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放暑假了?”
“放了。”
“好好好。”王婆婆手脚麻利地往锅里多抓了一把面,“坐,今天面多,管够。”
张秦在面摊前坐下。小豆子坐在他对面,石甲幼龟趴在桌脚边,暗影小狐从张秦肩膀上跳下来,蹲在长凳另一端,
竖瞳好奇地盯着铁板上嗞嗞作响的荷包蛋。
面端上来时热气腾腾,酱油汤上浮着葱花和油花,荷包蛋煎得焦黄,咬开时蛋黄还是溏心的。
张秦低头吃面,小豆子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讲巷子里的事。
“张岩和张松上个月又来了,他们说来看看你有没有回来,还带了东西,两包芝麻糖,说是在东市买的,让转交给你,他们说你上学期进阶评定赢了乙班的周琅,消息都传到张家了,张岩说当时在废人巷堵你那次,是他被张浩指使的。现在张锋都跟你做队友了,他们也没理由再跟你过不去。”
小豆子嚼着荷包蛋,含糊不清地说,“芝麻糖我帮你收好了,等你回来给你。”
“糖你留着吃吧。”
“那我替秦哥吃。”小豆子咧嘴一笑,又补了一句,“还有,老陈上周来找过你,他说让你放假了去他铺子里一趟,说有什么东西要给你,,我问他是什么东西,他说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对你应该有用。他说话总是这样,明明是好东西,非要说不是什么好东西。”
张秦点了点头。
吃完面,他在面摊前坐了一会儿。
巷口歪脖子槐树上知了叫得震天响,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暗影小狐趴在长凳上打盹,尾巴上的幽蓝火穗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石甲幼龟缩在桌脚边的阴影里,甲壳上的土黄色灵纹一明一暗。
小豆子已经跑去帮王婆婆收拾碗筷了,一边洗碗一边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第二天一早,张秦去了东市。
老陈的杂货铺还是老样子,褪色的木牌在晨风中轻轻晃动,推开门时,一股旧纸墨和茶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陈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到动静抬起一只眼皮,认出是张秦后又合上了。
“放暑假了?”老陈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张秦在柜台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本笔记簿放在桌上,“上次答应你的,在学府秘境生存课上新整理的灵植药性辨析补充篇,主要写了瘴气沼泽常见毒植的辨识和解毒方法。”
老陈睁开眼,拿起笔记簿翻了翻。
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几十种毒植的药性分析和解毒配方,每种都标注了中毒症状、发作时间和对应的解毒草药。
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比前两本笔记更加体系化。
“瘴气沼泽的毒雾区你进去过?”
“模拟训练进去过几次,真实的还没去过,但冯老斥候在课上讲过他在瘴气沼泽的亲身经历,他曾经在沼泽边缘被一种叫‘黑叶藤’的毒植划伤手臂,整条胳膊肿了三天,靠吃沼泽里的水芹草才解了毒。
这些配方大部分是他教的,小部分是我在藏书阁查资料补充的。”
“冯老斥候?那条假胳膊的老头?”老陈把笔记簿小心收进柜台下面那个专门的抽屉,和之前两本笔记簿放在一起。
“他还活着啊。二十年前他在城主府当斥候的时候,来我铺子里买过地图,那次他要去苍虬山脉深处探查一个秘境入口。我劝他别去,他说不去不行,上面安排的。后来听说他在秘境里断了条胳膊,回来后就退役了。没想到现在还在学府教书。”
“他教得很好。学府里最实用的课就是他的秘境生存课。”
“能不好吗,都是拿命换来的东西。”
老陈端起茶壶灌了一口,然后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布袋推过来,“这个给你。”
张秦打开布袋,里面是十几颗暗红色的丹药,每一颗都有龙眼大小,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蜜蜡。
他认得这种丹药,培元丸,但不是上次老陈送的那种五年份的。
这批丹药颜色更深,蜜蜡封层更厚,散发出的草药味更加浓郁。
“培元丸,我自己炼的。这批用的是七年份的培元果,比上次的五年份药力更强。”老陈说,“你上次进阶评定上灵力突破的事,张锋来我铺子里买药时顺口提过。
他说你当时挣脱周琅的雷火网,用的是灵海深处某种沉睡的力量。
他没说是什么,我也不问。但这种反复冲击瓶颈对经脉负担很大,事后需要用温补的药力滋养。
这批培元丸就是给你准备的,不要钱,你那三本笔记簿值这个价。”
七年份的培元丸正好能温养经脉,帮他打下更扎实的基础。
“多谢。”
老陈摆摆手:“别急着谢我,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幽夜教会的人最近在青崖城附近活动变少了,但并没有完全撤离。
我听几个来买药的散修说,他们在采石场附近看到过黑袍人的踪迹。
不是废人巷口那种踩点观察,是实打实的活动,有人在采石场深处的矿洞附近进进出出。”
张秦的动作顿了一下。
采石场深处的矿洞,那里有一片会动的黑雾,进去了两个人只出来一个,出来的那个没过多久也疯了,嘴里反复念叨着“黑雾里的眼睛”。
他上学期假期去采石场捕获石甲幼龟时,亲眼看过那个矿洞入口,碎石和枯枝堵了大半,锈迹斑斑的铁牌上写着“禁止入内”,洞口边缘残留着十几年前的凿痕。
“他们在矿洞里找什么?”
“不知道。”老陈放下茶壶,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但我年轻时进去过,我知道里面有什么,黑雾,会动的黑雾。那东西不是幻灵,也不是毒瘴,是一种更古老的力量。幽夜教会如果对矿洞感兴趣,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现在就去查,是让你心里有数,你现在的实力还不够碰那个矿洞,等你突破七级之后再说。”
张秦点了点头。
他记下了老陈的提醒,然后换了个话题:“老陈,你这几年有没有听说过时空系幻灵的消息?”
“时空系?”老陈放下茶壶,皱着眉头想了想,“那东西太稀罕了,大陆上有记载的时空系契约者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不过,苍虬山深处有个时空裂隙,学府每年都有试炼队伍去探查,你应该比我清楚。怎么,你对时空系感兴趣?”
“只是看书看到过,好奇。”
老陈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往椅背上一靠:“你小子秘密多,我不问,不过你要是真对时空系感兴趣,苍虬遗迹的时空裂隙虽然关闭了,但遗迹深处可能还有残留的时空系灵力波动。
学府那些导师肯定知道更多,但他们的资料不对外公开,你得自己想办法。我记得学府藏书阁里有几本古籍提到过时空裂隙的起源,不过那些书都锁在藏书阁三楼的禁书区,需要导师特批才能借阅。”
“什么古籍?”
“具体书名我记不清了,大概叫《时空裂隙起源考》之类的。以前有个学府的导师来我铺子里找过相关资料,翻过那本书,说是记录了时空裂隙和上古封印的关系。”
老陈打了个哈欠,“你要查这些东西,下学期开学后去找柳副山长批条子,他是少数几个有权限开放禁书区的导师之一。”
张秦把这条信息牢牢记在了心里。
他在铺子里又坐了一会儿,帮老陈整理了新到的一批药材,把货架上那些瓶瓶罐罐重新按属性分类摆放整齐,然后告辞离开。
走出铺门时,老陈已经在柜台上打起了盹。
回到废人巷后,他盘腿坐在木板床上,把老陈说的两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幽夜教会在采石场矿洞附近活动,这件事暂时不能贸然去查,老陈说得对,他现在的实力还不够。
但学府藏书阁三楼禁书区里有关于时空裂隙和上古封印的古籍,这件事下学期开学后可以办。
时空系印记的激活条件至今未知,如果能在古籍中找到更多关于时空裂隙的信息,也许就能找到激活印记的线索。
暗影小狐从意识空间里探出头,蹲在他膝盖上,竖瞳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石甲幼龟趴在床脚,已经缩进壳里睡着了。
月光从屋顶的裂缝漏下来,照在墙角那把已经洗得发白的缠手带上。
这几天除了修炼,还有一件事要办,带小豆子再去一趟萤渊。
上次是月食之夜去抓暗影小狐,这次是白天去,看荧光蝶。
小豆子念叨这件事念叨了一个学期,他答应过的。
更重要的是,他打算借着萤渊的暗影灵力,帮暗影小狐再冲一冲虚灵后期。
只有到了虚灵后期,凝灵才会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