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年末大比还有九天的时候,张秦在废人巷遇到了第一次真正的试探。
那天傍晚,他从东市回来,只是去买了些干粮,顺便在百草堂门口看了一眼丹药的行情。
培元丹的价格没变,回灵丹倒是涨到价了,药铺伙计说是年底货源紧张。
张秦没多问,买了两个杂粮饼子就往回走。
拐进废人巷那条窄路时,他停住了脚步。
巷子里站着两个人。
不是废人巷的住户,废人巷的住户他都认识,老弱病残,衣衫褴褛,蹲在墙根下晒太阳是常态。
这两个人穿着干净的灰布短衫,腰间系着黑色腰带,双手抱胸站在路中间,像是在等人。
张秦认得他们,张家旁支的弟子,测试那天见过。
一个叫张岩,一个叫张松。
测试时两人都是九级后期,在旁支里不算拔尖,但也不是最末流,属于那种不上不下的位置。
“张秦。”张岩开口了,语气不算客气,但也没到挑衅的程度,“等你半天了。”
张秦停下脚步,把杂粮饼子揣进怀里。几乎是同时,意识里传来暗影小狐警觉的情绪,它感知到了对方身上不怀好意的灵力波动,尾巴尖的火穗悄悄绷紧了。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的站位,张岩在路中间,张松靠墙,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三步,刚好把窄巷堵死。
这不是巧合,是故意封路。
“有事?”张秦问。
“没什么大事。”张岩往前走了一步,“就是听说你契约了暗影小狐,挺好奇的。测试那天没看仔细,想再见识见识。”
他说“见识见识”的时候,右手已经抬了起来。
淡绿色的灵力从掌心涌出,凝成一道巴掌大的风刃,贴着他的手指旋转。
风刃不大,但转速很快,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九级后期的灵力外放,虽然只是最简单的风刃,但以张岩的水平来说,已经是他能拿得出手的最强手段了。
他没有留手,一上来就动真格的。
张秦看着他掌心的风刃,面无表情。这不是好奇,是试探。
测试那天他一介九级初期竟然契约了稀有幻灵暗影小狐,旁支里肯定有人不服。
但测试时他只有九级初期,按理说构不成任何威胁。
所以之前一直没人找他的麻烦,直到最近,关于他“能修炼了”的消息在旁支里传开,才有人开始好奇,这个回路闭塞了十六年的人,到底到了什么程度?张岩和张松不过是被人推出来试探他的棋子。
“谁让你们来的?”张秦问。
张岩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没人让我们来,就是自己想——”
话没说完,他动了。
风刃脱手而出,在狭窄的巷子里划出一道弧线,直取张秦的面门。
角度很刁,风刃在空中微微偏向,封住了张秦向左闪避的空间。
与此同时,张松从墙边欺身而上,右手成爪,指尖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金系灵力,硬化。
两人配合得很默契,显然是事先商量好的。
风刃远程牵制,金系近身强攻,一远一近,把张秦的退路封死了。
就在风刃即将临面的瞬间,暗影小狐的预警准时传到意识里:左。
张秦没有退。
暗紫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覆盖双腿。意念和灵力几乎同步到位,多日的苦练在这一刻体现出了效果。
他的身形在原地模糊了一瞬,风刃穿过了残影,钉在身后的土墙上,砸出一个小坑。
原地留下了一团极淡的暗紫色残影,过了不到半息便消散干净。
下一秒,他出现在张松身后。
张松的爪击落了空,正想回身,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的后颈上。
力道不重,但位置精准,后颈是契约者难以护住的死角,除非他练过专门的防御技能。
“结束了。”张秦说。
张松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掌上蕴含的灵力,不多,但足够在他脖子上开一个洞。
他的金系硬化还没完全施展出来就被扼住了要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张岩转过身,手里的第二道风刃已经凝了一半,看到这一幕,硬生生把灵力收了回去。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从张秦闪避到制住张松,前后不过几息。
没有废话,没有多余的动作。
暗影潜行接近身压制,干净利落。但张岩注意到一个细节,张秦的暗影潜行比他想象中快得多。
测试时张秦只是九级初期,按理说刚突破的人释放能力时会有明显的延迟和生涩。但现在从释放到位移,几乎感觉不到停顿。
原地残留的暗紫色光雾也极淡,这说明灵力转化效率远超九级初期的水平。
“还要见识吗?”张秦松开手,退后两步。
他刻意压了实力,只用到了暗影潜行,连诡诈之瞳都没开。
张松捂着后颈退到张岩身边,脸色发白。
“你不是九级初期?”
张秦没有回答。
张岩盯着张秦看了好几息,然后咬着牙说了一句“走”,两人转身快步走出了巷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秦目送他们消失在巷口,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杂粮饼子,拍了拍上面的土。
暗影小狐从意识空间里探出头,蹲在他肩膀上,竖瞳盯着两人消失的方向。
它传来一股模糊的情绪,不是完整的意念,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感觉。
那意思是怎么不追呢,在它的认知里,猎物跑了就该追,这是本能。
“不追了。”张秦说。
暗影小狐歪了歪头,似乎不太理解为什么打赢了不追。
但它没有坚持,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重新趴回了意识空间。
张秦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回走。但他心里清楚,这次试探只是开始。
张岩和张松不过是两个被推出来的棋子,真正想看他底细的人还在后面。
夜里,张秦没有睡。他躺在木板床上,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张岩说“没人让他来”,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旁支里能使唤得动张岩的人不多,张浩算一个,但张浩不是那种背后搞事的性格,测试那天之后,张浩没有再找过他的麻烦,甚至几天前在族库里遇到时还主动点了点头。
不是张浩,那就是别人。
张秦想起测试那天张锋的眼神,那种似笑非笑、居高临下的审视。
张锋是嫡系弟子,测试时是七级初期,在嫡系年轻一辈中排得进前列。
测试那天他说过“运气总有用完的一天”,语气轻描淡写,但张秦听得出里面的意思,他不会放过自己。
张岩和张松,多半是张锋的人。
但张锋不会亲自出手。
嫡系对旁支出手,传出去不好听。
他只会派人试探,摸清底细后再决定下一步。
“麻烦。”张秦低声说。
意识空间里,暗影小狐已经睡着了。
尾巴盖在鼻子上,幽蓝的火焰在暗光中轻轻摇曳。它对“麻烦”这个词没有概念,只知道今天打了一场,赢了,这就够了。
张秦翻了个身。
离大比还有九天,他不想在无关的事上浪费灵力,但麻烦不会管他想不想。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族库。
不是领月例,月例下月初一才发——是去查资料。
族库的二层是藏书阁,存放着张家的功法和各类典籍,旁支弟子每月可以借阅一次,每次限一个时辰。
守藏书阁的是张彦平,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
看到张秦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墙角的登记簿,然后继续低头翻账本。
张秦在登记簿上签了名字,走进书架之间。
在一个落满灰尘的角落里,他翻到了一本泛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张氏家族大比实录”。
册子记录了近二十年的大比对战数据,每一轮的胜负、对手、用时,都有简略的记载。
他翻到最近几年的记录,一页一页地看。
旁支弟子的战绩很惨淡。
二十年里,旁支进四强的次数屈指可数,进决赛的一次都没有。
嫡系对旁支的优势是压倒性的,灵力深厚程度、能力熟练度、战斗经验,每一样都碾压。
像张浩这种旁支顶尖的八级后期,在嫡系面前连前十都排不进。
张锋在嫡系里排名靠前,去年大比的成绩是八强,击败他的都是嫡系前列的高手。
张秦把册子翻到去年大比的四强名单,盯着那几个名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合上册子,放回原处,走出了藏书阁。
走出族库时,他在前院碰到了张锋。不是偶遇。
张锋站在前院的石阶上,身边跟着两个嫡系弟子,正在说着什么。
看到张秦从族库里出来,他停住了话头,目光扫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瞬。
张锋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没有说话。张秦也没有说话,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出前院时,他听到身后传来张锋的笑声,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院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大比的时候,别第一轮就淘汰了。”
两个嫡系弟子跟着笑了起来。
张秦脚步没有停。他走出张家大门,站在石狮子旁边,抬头看了看天空。
太阳正在西沉,天边烧起一片火烧云,把青崖城的屋顶染成橘红色。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离年末大比还有八天。
回到废人巷,他没有休息,直接站在院子里继续练暗影潜行。
今天巷子里的那一战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的暗影潜行虽然比刚契约时快了不少,但面对两个对手的配合时,还是有些吃力。
如果不是张松近身后的反应慢了半拍,他未必能赢得那么干净。
他在院子里反复练习,从墙角到院门,从院门到枯树下,从枯树下到屋檐下。
三次连续位移,中间间隔尽量缩短。头几次,第二次和第三次之间总会卡一下,灵力衔接不够顺畅。
练到第五遍的时候,三次位移终于能做到基本连贯,落地时也不再踉跄。
原地残留的暗紫色残影也越来越淡,每一次位移都比上一次更干净,多余的灵力被浪费得越来越少。暗影小狐从意识空间里探出头,蹲在他肩膀上。
它不太理解为什么同一件事要做这么多遍,在它的认知里,暗影潜行是天生就会的东西,不需要练。
但它能感觉到张秦每次释放后身体里灵力的变化,那种变化让它觉得安心。它甩了甩尾巴,把反哺的灵力又加了一分。
张秦感觉到那股暖流汇入丹田,停下来喘了口气。
他摸了摸暗影小狐半透明的脑袋,手指穿过虚幻的灵体,什么也没摸到。
暗影小狐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像是在问“你在干嘛”。
“没什么。”张秦收回手,“继续练。”
练到天黑的时候,张元来了。
张元站在废人巷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走进来。
他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太好意思开口。
“张秦。”他站在院门口,“今天有人在族里传,说你昨天把张岩和张松打了。”
“是他们先动的手。”张秦说。
“我知道。”张元挠了挠头,“张岩那个人我知道,不是那种会主动找事的。肯定是有人让他去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是张锋。”
张秦没有说话。
“我就是来提醒你一声。”张元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张锋这个人记仇,你测试那天让他丢了面子,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大比的时候如果你们碰上,他肯定会下重手。”
“他是七级初期。”张秦说,“我是九级。按赛制,我们前几轮碰不上。”
“不是碰不碰得上的问题。”张元摇了摇头,“他可以改签。抽签是族老负责的,张彦行族老一向公正,但张锋是三房的人,他如果找三房的长辈去施压,谁也不能保证签位完全干净。”
张秦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
“不客气。”张元咧嘴笑了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张琳让我告诉你,她挺看好你的。”
张秦愣了一下。张琳?那个从头到尾都冷着脸,一句话没跟他说过的张琳?
“她说虽然你只有九道,但能让暗影小狐跟你契约,肯定有什么过人之处。”张元说完就走了。
张秦站在院子里,把张元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张锋可能会改签,这件事他必须考虑。如果在大比前几轮就碰上张锋,他现在九级中期的修为肯定不够。
七级初期对九级中期,差距是两整级。就算有暗影小狐的百分百契合加成和能力熟练度的优势,灵力的绝对差距摆在那里,没法硬拼。
唯一的变数是那颗培元丹。
如果能在大比前突破八级,至少能把差距缩小到一级。
八级初期对七级初期,虽然还是劣势,但已经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他回到屋里,拿起枕头边的瓷瓶,在手心转了一圈。
“还有八天。”他低声说。
意识空间里,暗影小狐已经半睡着了,只隐约感觉到张秦的情绪有些沉重,于是本能地把反哺的灵力又加了一分。
然后翻了个身,尾巴盖住鼻子,彻底睡着了。
张秦感觉到那股暖流在丹田中汇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瓷瓶重新放回枕头边。
窗外,夜色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