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深海有光终不见你 > 第202章 长夜与晨雾
    暮色沉下来的时候,沈知微还在图书馆二楼的角落里坐着。那沓打印纸摊开在桌面上,黑白照片里变形的车头像一个凝固的伤口。她用指尖描过照片边缘那些碎裂的玻璃纹路,忽然想起父亲出事那年她十一岁,母亲接到电话时手里的碗摔在地上,瓷片溅起来割破了脚踝。血混着稀饭流了满地,她蹲在厨房地上捡碎片,一片一片码在报纸上,母亲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电话还举在耳边,里面有人在说话,她听不清,只记得母亲重复了三次知道了。

    图书馆的广播响了,通知即将闭馆。沈知微把打印纸收进书包,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险些摔倒。她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回脚尖,才慢慢往外走。

    大门外天已经全黑了。十月的夜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带着水生植物腐烂的气味。沈知微裹紧外套,低头往宿舍方向走,走了不到五十米,余光扫到路边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灰色外套,书包搁在脚边,坐姿很端正,后背挺直,像是在教室里等上课。他看到她走过来,立刻站了起来。

    沈知微。

    林予安的声音很稳,语速比平时慢一点,但也没有太慢。他从长椅旁边走过来,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隔着路灯昏黄的光打量她。他没有问你好吗你怎么了这种话,只是看着她,视线在她眼下的乌青和干裂的唇角停了两秒,然后别开目光。

    你怎么来了。沈知微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没有惊讶也没有感激,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辅导员给我打的电话。林予安说,说你三天没去上课,不回消息。他又联系不上你家里人,就找到了我。

    沈知微没有接话。

    林予安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路沿上弹了一下。我下午来的,给你发了十七条消息,打了九个电话。你一个都没回。

    手机静音了。

    我知道。林予安说,所以我在这儿等着。

    他顿了顿,伸出手递过来一个纸袋。纸袋还是温的,里面是一杯豆浆和一只饭团。食堂的阿姨认识我,说我要是见到你了,一定让你吃了再回去。她怕你饿晕在宿舍里。

    沈知微盯着那个纸袋看了几秒,接过来。豆浆的温度透过纸壁渗进掌心,暖意从指尖一路往上蔓延,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幅度很小,但停不住。她把纸袋攥紧了,豆浆杯倾斜了一下,热豆浆差点从吸管口溢出来。

    你打算站到什么时候。她问。

    站到你吃为止。林予安说完,重新坐回长椅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条影子在青灰色的水泥地上交错,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沈知微在他旁边坐下来,拆开饭团的包装纸。紫米还是软的,里面裹着肉松和脆油条,咬第一口的时候她差点被噎住,喉咙干得像砂纸,咽得很艰难。林予安没有说话,只是把豆浆递到她手边。她低头喝了一口,豆腥味冲进鼻腔,呛得她咳了两声。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远处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响了两声,又归于沉寂。宿舍楼的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像被人逐次点燃的蜡烛。

    我看了校园论坛。林予安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些帖子在传你的论文。

    沈知微咬饭团的动作停了。什么帖子?

    还没到大规模发酵的程度,但是有几个ID在反复顶帖,内容是你去年那篇获奖论文涉嫌数据造假和抄袭。林予安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亮着,他调到一个页面递过来,我截了几张图。发帖时间集中在今天中午到下午,IP地址我用工具粗查了一下,有两个是校园内网IP,还有一个走的是境外代理。

    沈知微接过手机,快速滑动屏幕。那篇帖子措辞很专业,不是普通学生能写出来的东西——里面引用了她的论文原段落和另一篇英文期刊的对比,红绿高亮标注出了所谓的雷同处,甚至连数据表格里某个小数点的位置都被圈出来质疑。帖子的最后一段写着:如果这样的论文都能拿一等奖,法学院的学术标准在哪里?建议学校成立专项调查组。

    她没有看完,把手机还给他。

    你看过了?林予安问。

    现在你让我看了。沈知微把剩下的饭团攥在手心里,饭粒沾在指缝间,林予安,你觉得我抄袭了吗。

    林予安转过头来直视她。路灯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沉在暗处,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粒被擦过的旧铜扣。我看过你写那篇论文的那段时间。每天从图书馆开门待到闭馆,周末也不休息,初稿写了四稿,二稿改了六遍。你在知网上的检索记录我登录你账号看过,跟你那篇论文的参考文献条目能对上百分之九十五。他说得很平静,你觉得我是来问这个问题的吗?

    沈知微没有说话。她把饭团重新包好,放进纸袋里,搁在膝盖上。夜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肩膀,薄外套的领口竖起来挡住下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是来问你打算怎么办的。林予安说,明天学校的调查通知应该就会下来,你最好提前准备一份书面说明。证据材料我能帮你整理,但你需要先把你的思路告诉我。

    顾深寒做的。沈知微说。

    我知道。

    咖啡馆、家教、我妈妈家那边的人……都是他做的。

    我知道。林予安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我们现在要解决的问题不是他怎么对付你,是你怎么撑过去。

    沈知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饭团的油渍沾在拇指上,在路灯下泛着一点光。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香槟塔倾倒的时候,那些碎片在灯光下也是这样亮晶晶的,每一片都映着顾深寒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我撑不过去。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林予安可能没听清。但他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把纸袋从她膝盖上拿过来,把里面的饭团取出来重新递到她手里。你先吃完。吃完我们再聊。

    沈知微接过饭团,咬了一口,慢慢嚼着。豆浆凉了一些,她一口气喝了半杯。胃里终于有了温度,那种空转了三天的绞痛感消退了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是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拍得她眼皮发沉。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靠在长椅靠背上睡着的。再醒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了一层浅灰色的光,湖面上浮着薄雾,对岸的树影在雾气里模糊成一片。她身上盖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带着淡淡的肥皂气味。林予安坐在长椅另一头,手里捧着一本书,借着头顶那盏整夜未熄的路灯在读。他的姿势和昨晚几乎一样,后背挺直,只是头发有点乱,左边的袖子挽到手肘。

    沈知微坐直身体,外套滑落到腰际。

    几点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五点半。林予安合上书,图书馆六点开门。你要回去睡,还是跟我去食堂吃早饭?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把他的外套叠好,放在长椅中间,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林予安也跟着站起来,把书收进书包。两个人在晨雾里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开口。

    远处宿舍楼里有一扇窗户亮了灯。然后是第二扇,第三扇,像某种信号在黑暗中依次传递。食堂的灯光也亮了,橙黄色的暖光从窗户透出来,把门口那一小片水泥地照得发亮。

    林予安。沈知微忽然开口。

    如果有一天我决定不撑了,你别怪我。

    林予安转过身来。晨雾在他身后弥漫,把他的轮廓模糊成一道暗影。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说了四个字:我不怪你。

    然后他伸手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昨晚你睡着的时候,我想了想,写了封申诉信的草稿。你要觉得能用就改改,不能用就扔了。里面还有我查到的几个档案调取流程,万一你以后要用。

    沈知微接过信封。纸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把信封夹进书包的夹层里,抬起头的时候,忽然看见晨雾深处站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图书馆侧面的灌木丛旁边,黑色外套,身形颀长,隔着一整片被雾气填满的空地注视着他们。沈知微看不清他的脸,但那个轮廓她太熟悉了。顾深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脚下的草叶上凝着露水,说明他已经站了很久。

    三个人隔着晨雾形成一道等边三角形。谁都没有动。远处食堂的灯亮着,有人在里面走动,碗筷碰撞的声音隐约传来。一只早起的麻雀从枝头飞下来,落在林予安和顾深寒之间的水泥地上,歪头啄了两下,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沈知微收回目光,转过身往宿舍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片。图片是一张皱巴巴的欠条复印件,落款签名处写着沈建国,日期是2008年7月14日,金额十二万。

    下面跟着母亲的一条语音。沈知微把手机贴到耳边,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小又急:小微,妈在你爸衣柜最底下翻到这个。这张欠条是你爸出事前一天写的,收款人那一栏……妈看不清,被墨水洇了,只知道姓顾。

    姓顾。

    沈知微停下脚步。晨雾里那个黑色的人影还在原地,她慢慢转回身,隔着越来越亮的天光,对上了顾深寒的眼睛。

    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有一条刚发出去的消息。几秒钟后,沈知微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查过了。你父亲出事前三天,往我父亲名下的账户转了一笔钱。十五万。理由写的是项目合作款

    沈知微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晨雾开始散了。